油桃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悬旗 > 第75章 75
这一夜, 梁京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她和谭真抱在一起, 抱着抱着就一起睡了。
第二天一早梁京京醒来时床边空空荡荡,正疑惑, 晨跑完的谭真牵着狗回来了。大冬天的他只穿着黑色半袖衫和运动裤,衣服还被汗打湿了大半, 贴在身上。
“起来了”他看看睡脸惺忪的梁京京。
梁京京头发蓬乱, 看着他一头的汗, 觉得这人简直夸张, “你几点起的”
“5点不到。”
“这么早”梁京京看看面前的一人一狗, 往洗手间去。
“快出来吃早饭。”
“知道了别催”梁京京的声音从洗手间传出来。
谭真兜头脱下身上的湿衣服, 裸着上身去房间重新找了件干净t恤套上,又去洗手间拿毛巾擦头发。
梁京京正对着镜子化妆, 一边刷着眼睫毛一边说“干什么不洗个澡, 一身臭汗。”
“吃完早饭再洗。”
梁京京画好了,对着镜子左右照照, 看看他,“你买早饭了”
梁京京梳妆打扮好出来,狗狗兴奋地跟着她脚边。梁京京这才发现, 桌上已经放好了粥、油条、包子和两样小菜。清晨的空气里香味飘飘,忽然就有了点家的感觉。
两个人坐下边吃边聊着楼下哪家店的包子好吃,梁京京陡地一看时间, 立马喝了两口粥站起来拿包, “尽跟你在这瞎扯淡了, 来不及了,我赶紧要走了。”
说要走就要走,正在门口穿着鞋,又想起什么,“对了,书房里有一叠卷子,你快帮我拿出来。快快快”
谭真受不了她这火急火燎的性子,去书房帮她拿了试卷出来,给她塞到昨天拎回来的纸袋子里。
这么多年了,梁京京的习惯就没变过,一出门总是大包小包。随身背的挎包对她来说就是个装饰品,里面只塞化妆品。
“谢谢”
穿好高跟鞋的梁京京纤瘦窈窕,只比谭真矮一点点。她一勾他脖子,侧过脸便往他脸颊上亲了下,“乖乖在家,我去上班了”
今天是个好天气。
初冬阳光温煦,梁京京去上班后,谭真套了件夹克衫,拿着车钥匙便出了门。车在早高峰的路上一路开,最后开到了一处军事禁区。
大门两旁,背枪的小战士在站岗,车刚刚接近门口便被一个小战士用手势示意停下。
谭真没有下车,等对方看清了他的车牌,电动门缓缓打开。
里面很大,道路平坦,树木成荫。谭真对这里似乎很熟悉,绕了两圈后把车停在了一栋五六层高的建筑前。
门口有门禁,谭真打了个电话上去,正抽着烟,一个两杠一星的军人匆匆下来,一脸笑容地帮他开了门。
“早饭吃过了没有没吃等会儿在我们这边吃。”军人热情地问。
谭真点头。
军人领着他一直爬到五楼,领着他来到一扇门前,“谭主任一早就在办公室了,我就不进去了。”
谭真点头,“谢谢,你忙你的。”
军人客气地笑笑便走了。
谭真敲门,里面人让他进。
这是一个独间的办公室,阳光洒进来,照着成套的红木书桌、沙发、茶几。书桌上整齐放着文件,背后是一大面书柜,里面放满书籍、奖杯。
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正在桌旁一边看文件一边打电话,看不出情绪。谭真进来后他匆匆交代完几句,挂了电话。
“爸。”
谭父看看他,“坐吧。”
谭真在他对面坐下。
“队里给了你多长的假”
谭真没吭声。
“你现在怎么想的,跟我谈谈。”谭父沉下一口气,从抽屉里掏出烟,跟他一人一根。
谭真还是没出声。
打火机轻轻一声响,谭父把烟点燃,“既然事故认定已经出来了,你就不应该回来,在那边疗养一阵子,准备接下来复飞的事。”
事故认定的直接原因是机械故障,非人为责任。也就是说,他当时的操作没有错。这应该是一个再好不过的结果。他应该呆在那儿好好调养,时机成熟后再请求复飞。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哪一步做错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谭真心平气和地说。
事后他无数次回忆当时的情景,回忆每一步操作,仿佛每一步都记得,却又仿佛什么都想不起来。时至今日,这是谭真第一次正面提起这个事故。
谭父静静地吐着烟,阳光下,他隔着袅袅烟雾看着谭真。
“事情已经过去了,组织上也认定了是机械故障,你就不要再多想。明天就回去,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谭真喉结动了动,皱着眉摸了下眉角,“爸,你不明白。”
谭父沉默着拉近烟灰缸,往里面倒入一点茶叶水,弹烟灰。
父子俩静了会儿,谭父说“从你说想当飞行员的那天起我就告诉过你,开飞机很危险,上了天全是意外,很多情况是人力无法操控的。是你坚持要走这条路,好,我们支持了,你做得也不错。现在遇到一点挫折就想放弃,这不像我儿子会做的事。”
谭真一副看上去很累的样子。
“谭真,你不要忘了,你是全空军年轻一代里最优秀的飞行员。”
谭真皱了下眉,看向自己的父亲,“已经不是了。”
谭父很深地吸了一口气,久久无言。
最后他说,“自己的路自己选,我左右不了你什么。以后飞还是不飞,你想想好吧。”
谭真从军区出来,阳光刺眼,他上了车,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其实回来得这一个星期他一直很闲,每天除了傍晚接梁京京下班,白天里他都无所事事,牵着狗到处转。
车开出来,在冬景萧瑟的马路边停了会儿,电话响了。
是徐宁打来的。他昨天刚刚出差回来,问谭真在忙什么。谭真说没忙什么,徐宁说他们那边新来了两架水陆两栖小飞机,喊他过去玩。
空旷的机场跑道上停着四五架小飞机,小飞机涂装炫酷,造型时尚。谭真到的时候徐宁刚飞完一个架次,身上穿着队里的蓝色飞行服。
他跟谭真一烟。
抽着烟望着下面,徐宁说“又来了一批新学生,接下来有的忙了。我们最近刚建了一个水上旅游基地搞体育旅游。”
“怎么个搞法”谭真问。
“现在能想到的就是做热气球、动力伞、跳伞这些项目,也可以跟房车、露营结合起来,我们也还没有太多头绪,”徐宁解开衣服领口,“宗旨就是什么赚钱,什么项目吸引人来什么。”
谭真看着下面一群穿着飞行服的人,目光茫然。
“你想什么呢”徐宁也望着下面,“这种时候你不好好拿出点态度,接下来怎么申请复飞”
“你觉得我还有机会飞吗”
徐宁“事在人为,何况你爸在这个位子上。”
摔飞机是二级特情,这样的事故对飞行员心理会带来毁灭性打击,从生死线上逃生的人很少会再要求复飞,即便要求了,很多也只是为了向组织展现一个“高姿态”,组织上酌情考虑后大多情况会为其转岗。
阳光下,天空是纯净的瓦蓝色。谭真微微皱着眉,双目显得更加深邃。
徐宁“是不是没信心了”
谭真沉默了很久。
“最近经常常常想到我们小时候,”谭真吸了口烟,手搭在栏杆上,看上去十分平静,“成天在山里跑,你说我们家境也不比别人差吧,我妈年轻时候还特别喜欢漂亮,结果直到我去大连那年,我才知道我们有多土。”
徐宁笑,“你是被人家小姑娘刺激的。”
谭真也笑了下,“也不全是吧。你凭良心说,难道我们那时候不土”
徐宁仿佛也被他带回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温和地笑了笑。
怎么能不土。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的口音、审美,简直是土爆了。调去城市后刚刚接触到一点流行文化,结果两个人的父亲又被调去新疆。好在后来他们都考了军校,天天穿统一的军装,不会再暴露出那份土气。
小时候梁京京的一句“乡巴佬”谭真真的在心里记了很多年。现在看是笑话,当年何尝没有认真伤害过一个小男生的自尊
而事实上,当年只要不选择跟着爸爸跑,他们这样的军娃完全可以过更好的生活。
“我算了算,现在一年撑死二十几万。这两年买房子也没存下来钱,结了婚我打算给京京买辆车,手上差不多就彻底空了,”谭真说,“小时候不懂事,就想着以后要开飞机,现在回过头来想,是不是一开始就想得太简单。”
他的童年和青春除了机场、飞机、军装,唯一的异色就是梁京京。其他什么也没有。
谭真仿佛第一次思考自己的生活。
徐宁不禁朝谭真看了看,想了想,道“谭真,我是被学校开除的,到现在都没摸过三代机,你却已经能飞最新的战机。一路走来我最羡慕的就是你,所以不管你现在怎么想,以后怎么想,不要觉得不值得。做空军,做歼击机飞行员是件骄傲的事,哪怕摔了飞机,它也是骄傲的。”
谭真望着一派深远的蓝天,脑中平静而混乱。
他说“不是纯粹的机械故障,我的操作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