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不,不是光,是倾泻而下的混沌洪流。
凌邪冲出裂缝的瞬间,仿佛从一个世界撞入了另一个世界的残骸。狂暴的混沌气如同山洪,从头顶那道撕裂的“天穹”中疯狂灌入,砸在身上每一寸都重若千钧。他死死护住背上的云芷鸢,紫金色的护体罡气在冲击下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脚下是坚硬的、布满尘埃与裂痕的地面。他踉跄几步,勉强站稳,混沌邪瞳在第一时间扫视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殿堂废墟。
穹顶已然破碎大半,无数断裂的巨大石梁如同巨兽的骨骼,从高处垂落,被凝固的混沌气流包裹,散发着惨淡的幽光。支撑穹顶的是一根根直径超过三丈的斑驳石柱,柱身上雕刻着早已模糊的古老壁画与符文,依稀能辨认出上古先民祭祀、布阵、与某种难以名状的黑暗存在征战的场景。
地面由某种暗金色的金属与玉石混合铺就,纵然覆盖了厚厚的尘埃,依旧能感受到其质地不凡。只是此刻,地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痕,有些深不见底,隐隐有混乱的能量波动传出。破碎的兵刃、腐朽的甲胄碎片、以及一些分不清材质与用途的古老器物残骸,散落在废墟各处,无声诉说着曾发生在此地的惨烈。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杂着铁锈、尘埃、腐朽灵木以及……淡淡血腥的陈旧气味。而更深处,则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源自“玄混沌眼”的混乱与寂灭气息,如同跗骨之蛆,浸染着这里的每一寸空间。
这里,就是清虚观主所说的“玄混沌眼”阵眼的核心——上古护界盟在此设立的“镇守殿”!或者说,是它被侵蚀、破坏后的残骸!
凌邪心念电转。身后那裂缝另一端,毁灭性的能量波动已经达到顶点,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必须立刻远离!
他强忍着右臂传来的阵阵撕裂痛楚以及体内虚浮不稳的灵力,选了一个相对完整、远离头顶灌入洪流的方向,施展身法,在巨大的石柱与废墟间急速穿行。
刚掠出百余丈——
轰隆隆隆——!!!
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巨响,从身后猛然炸开!毁灭性的能量冲击波如同实质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镇守殿废墟!
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即便有无数巨大石柱与残垣断壁阻挡,那冲击波依旧让凌邪如同被巨锤砸中后背!他喷出一口鲜血,护体罡气应声碎裂,整个人连同背上的云芷鸢被狠狠掀飞出去,撞穿了一堵半塌的墙壁,跌入一片相对低洼的碎石堆中。
噗!
又是一口逆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凌邪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刚刚突破、本就虚浮的境界几乎要跌落回去。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回头望去。
只见远处那“天穹”裂缝的位置,已经被一片刺目的、灰白与漆黑交织的毁灭性能量彻底淹没!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疯狂旋转的磨盘,将周围的一切——石柱、残骸、空间本身——都无情地卷入、碾碎、同化!
墟寂最后的疯狂,引爆了被侵蚀的“玄混沌眼”核心!若非冰皇残念最后的力量暂时阻隔,若非他逃得够快,此刻已然化为齑粉!
即便逃了出来,那毁灭能量扩散的余波依旧在持续冲击着整个废墟。地面剧烈震颤,更多的石柱与穹顶残骸轰然倒塌,烟尘与混乱的能量乱流弥漫开来。
必须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凌邪咬牙,目光扫视。混沌邪瞳穿透弥漫的烟尘,迅速锁定了废墟深处一个方向——那里,有一片相对完整的建筑轮廓,似乎是主殿的后方偏殿,而且其入口被两根倾斜交叉的巨大石梁封住大半,形成了一个天然屏障,暂时挡住了冲击波的正面席卷。
就是那里!
凌邪再次背起云芷鸢,忍着剧痛,小心翼翼地避开不断坠落的碎石与地面上新出现的裂缝,艰难地朝着那片偏殿移动。
百丈距离,平时瞬息可至,此刻却走得异常漫长。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伤势,丹田的裂痕更是隐隐作痛。右臂的灰白伤痕在刚才的冲击与混乱能量刺激下,隐隐有些发烫,那被强行封存的庞大寂灭之力并不安分,如同被囚禁的凶兽,随时可能反噬。
但他不敢停。
终于,在又一阵剧烈的震颤中,凌邪冲到了那两根倾斜石梁形成的屏障后。这里果然是一处偏殿的入口,殿门早已腐朽倒塌,只剩下半截门框。内部空间不算太大,约莫十几丈见方,地面相对平整,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但穹顶与四壁大体完好,只有几道细微的裂缝。
最重要的是,这里暂时避开了外界最狂暴的能量乱流与坠落物。
凌邪将云芷鸢轻轻放在墙角的平坦处,自己则背靠墙壁滑坐下来,剧烈喘息。他取出几枚疗伤丹药服下,又握住了两块中品灵石,开始艰难地汲取灵气,修补体内创伤,稳固那摇摇欲坠的法则境后期修为。
足足调息了小半个时辰,外界那毁灭性的能量爆发才渐渐平息下来,但整个废墟依旧不时传来沉闷的坍塌声与能量余波的低啸。
凌邪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丝,但伤势依旧沉重。他睁开眼,看向依旧昏迷的云芷鸢,眉头紧锁。
混沌蕴灵芝虽然暂时保住了她的性命,驱散了外来的寂灭剑意,但她本源枯竭的问题并没有解决,只是被灵芝药力暂时吊住。若不能找到彻底补充本源、唤醒生机的办法,她恐怕会一直这样昏迷下去,甚至随着时间推移,药力耗尽后,情况会再度恶化。
而且,刚才冰皇残念与涅盘之力的异动,显然是消耗了她们留在凌邪和芷鸢身上的最后一点本源印记。洛雪本就生死未卜,芷鸢的状况也更糟了。
“必须尽快找到办法……”凌邪低声自语,目光落在偏殿内部。
既然这里是上古镇守殿的一部分,或许会留下些什么——典籍、丹药、或者关于此阵眼的记载?哪怕只有一丝线索也好。
他挣扎着站起,忍着眩晕,开始仔细探查这处偏殿。
偏殿内的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除了几张早已腐朽成碎末的木架残骸,以及墙角散落的几个破裂陶罐外,几乎空无一物。岁月的力量,加上混沌气与寂灭之力的侵蚀,早已将绝大多数凡物化为尘土。
就在凌邪几乎要放弃时,混沌邪瞳的余光,忽然瞥见了正对殿门的那面墙壁上,似乎有些异样。
他走近几步,拂去墙壁上厚厚的积灰。
灰尘下,露出了暗金色的墙壁本体,上面并非光滑一片,而是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极其微小而古老的文字!这些文字并非通用符文,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晦涩的文字体系,凌邪完全不认识。
但文字旁边,还配有一些简略的图案!
凌邪凝神看去。那些图案虽然线条简单,却勾勒出了一些清晰的场景:
第一幅:一个高大的人影,手持某种权杖,站在一个类似祭坛的中央,周围有九道光芒从天而降,没入大地。图案下方,有一个类似眼睛的符号。
第二幅:同样是那个人影,但周身缠绕着灰黑色的气流,他似乎在挣扎,面容扭曲。他手中的权杖断裂,祭坛周围的光芒变得黯淡、混乱。下方,眼睛符号中多了一道裂痕,并有灰黑色气息渗出。
第三幅:人影被锁链捆缚,囚禁在一个球形空间中。球形空间外,有数道身影正在布置着什么,似是在加固、封印。眼睛符号被一个复杂的、多层圆环阵法彻底包裹。
第四幅:球形空间内部,那个人影的轮廓变得模糊、扭曲,与灰黑色气流融为一体。而包裹球形空间的阵法,其中一层圆环出现了破损,灰黑色气息从破损处丝丝缕缕泄露出来。
第五幅:图案到此戛然而止,只留下一个巨大的问号,以及一个指向远方的箭头。
凌邪的心脏怦怦直跳。
这壁画……分明描绘了这处“玄混沌眼”阵眼的变迁史!那个高大的人影,很可能就是刚才自称“玄霄镇守使墨渊”的墟寂!他从镇守者,被归墟侵蚀,最终被封印于此。但封印随着岁月流逝出现了破损,导致归墟之力(灰黑气息)泄露,侵蚀加剧,最终演变成了之前那个恐怖的、被墟寂残魂控制的“混沌之眼”!
而那个指向远方的箭头……是什么意思?指引镇压者后续的行动?还是暗示解决问题的方向?
凌邪的目光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正是偏殿内侧,一面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墙壁。
他走到那面墙壁前,伸出手,轻轻敲击。
咚咚……声音空洞!
墙壁后面是空的!
凌邪精神一振,立刻在墙壁上仔细摸索。混沌邪瞳扫视每一寸墙面,不放过任何细微的纹路。
终于,在靠近墙根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发现了一个几乎与墙壁同色、被灰尘完全覆盖的、巴掌大小的凹陷。凹陷的形状很奇特,像是一个不规则的……碎片?
凌邪心中一动,下意识地,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了那枚得自清虚观主的、象征着第一枚钥匙碎片气息的信物——一块非金非玉、边缘参差不齐的古老残片。
他将残片小心翼翼地对准那个凹陷。
严丝合缝!
嗡——
残片嵌入的瞬间,墙壁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尘封了万古的机括转动声。紧接着,面前的墙壁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狭窄阶梯通道!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冰冷、同时混合着淡淡药香与……某种奇异威压的气息,从通道深处弥漫而出。
凌邪没有丝毫犹豫,取回残片,转身将云芷鸢再次背起,迈步走入通道。
阶梯蜿蜒向下,深不见底。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早已失去灵光的夜明珠,只剩下微弱的环境幽光。空气中弥漫的尘埃气息逐渐被一种清凉的、带着奇异芳香的气味取代。
走了约莫百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
又是一个石室,比上面的偏殿稍小,却更加精致。石室中央,是一个小小的白玉池,池中早已干涸,只剩下池底一层薄薄的、晶莹如玉的白色粉末,散发着微弱的灵气与浓郁的药香——这竟是一个早已耗尽灵液的“淬灵玉池”!
石室一侧,有一个简陋的石架,架上零星摆放着几个玉瓶、玉盒,但绝大多数都已经打开、空空如也,或者干脆化为了粉末。只有一个巴掌大小、通体黝黑、毫不起眼的铁木盒子,完好地放在石架最深处。
而石室的另一侧——
停放着一具玉棺。
玉棺通体由温润的白色寒玉雕成,棺盖紧闭,表面铭刻着繁复的、与九极封渊大阵同源的封印符文。只是此刻,这些符文的光芒已经极其黯淡,棺身上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玉棺静静地停放在那里,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合着死寂、威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凌邪的呼吸骤然屏住。
不是因为玉棺,而是因为——他丹田内的两枚钥匙碎片,在此刻竟然再一次发出了强烈的共鸣!
这一次,共鸣指向的,并非玉棺,而是石架上那个黝黑的铁木盒子!
第三枚钥匙碎片……就在这里?!
凌邪的心跳猛然加速。他强压激动,先将云芷鸢轻轻放在玉池边,确保她安全,然后才一步步走向石架。
黝黑的铁木盒子入手冰凉沉重,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过分。盒子没有锁,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闭合感。
凌邪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钥匙碎片的气息,轻轻拂过盒盖。
咔嚓。
一声轻响,盒盖自动弹开一道缝隙。
柔和而纯净的、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最初一抹玄黄的光晕,从缝隙中流淌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承载、包容万物的气息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石室内其他所有气味。
盒子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非金非石、通体流转着混沌玄黄光泽的……碎片。
第三枚钥匙碎片!
凌邪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触向那枚碎片。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碎片的瞬间——
轰!
整个石室,不,是整个地下空间,猛然剧烈一震!
头顶传来连绵不绝的、巨大的坍塌轰鸣声!紧接着,一股强大而熟悉的阴冷气息,如同潮水般从阶梯通道的方向汹涌灌入!
“找到你们了……小老鼠。”
厉主教那阴恻恻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贪婪,在石室入口处轰然炸响!
“还有……这股气息……钥匙碎片!终于……找到了!”
他竟循着爆炸的波动与残留气息,找到了镇守殿废墟,并且……追踪到了这里!
凌邪猛地回头,只见阶梯入口处,厉主教浑身缠绕着浓郁死寂黑气的身影,正缓缓浮现。他身后,隐约还有另外几道气息——是五毒散人中的赤蝎和兽皮壮汉!他们也跟着进来了!
前有强敌堵门,后有绝路。
而云芷鸢,就躺在他身后的玉池边,昏迷不醒。
凌邪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他猛地一把抓起那枚第三钥匙碎片,看也不看,直接按向自己的丹田!
“想拿?那就来拿吧!”
碎片触及身体的瞬间,化为一道玄黄流光,没入丹田,与之前的两枚碎片气息轰然碰撞、融合!
前所未有的剧痛与浩瀚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凌邪的意识堤坝!
而与此同时,他身后的那具白玉寒棺,棺盖上的封印符文,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骤然亮起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
棺内,隐约传来了一声极轻、极冷、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