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
比夜晚更加浓重、更加湿冷,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雾隐山脉绵延的黑色林海之上。光线被彻底吞噬、扭曲,目力所及,只有前方数尺内影影绰绰的树木轮廓和脚下湿滑崎岖的山路。空气中弥漫着腐殖土、湿苔藓以及某种淡淡甜腥混合的气息,吸入口鼻,带着刺骨的寒意。
凌邪和云芷鸢一前一后,沉默而迅捷地在密林中穿行。他们没有选择明显的路径,而是根据鬼手提供的地图和独眼老霍补充的、相对“安全”的路线指引,在林木与岩石的缝隙间穿梭,尽量避开可能存在的视线与陷阱。
离开墟市浮板区已有半日。凭借古尘所赠的黑色短剑信物中蕴含的一丝微弱剑意指引(这信物似乎对方向有模糊的感应),以及凌邪自身通过三钥碎片对地脉的隐约感知,他们基本没有偏离方向。但雾隐山脉的环境恶劣程度,远超预期。
这里的树木大多枝干扭曲,树皮呈暗褐色,叶片狭长如针,颜色深绿近黑,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仿佛油脂的分泌物。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落叶层,踩上去绵软无声,却可能隐藏着尖锐的石块或深陷的泥坑。浓雾不仅遮蔽视线,对神识也有强烈的干扰和侵蚀作用,凌邪的神识探出体外超过十丈,便感到阵阵刺痛和模糊,仿佛雾中掺杂着细密的、能够磨损神魂的“砂砾”。
“小心右前方,七步外,地面有异常能量残留,很微弱,但带着……阴冷。”云芷鸢低声提醒,她的涅盘之力对“生机”与“死寂”的转换异常敏感,在这种环境下如同最精准的探测器。
凌邪点头,混沌邪瞳微光一闪,果然看到那片看似普通的落叶下,隐约有丝丝缕缕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灰黑色气息残留,如同缓慢渗出的脓水。他小心绕开,没有触碰。
类似的“痕迹”一路行来已经发现数处。有的明显是妖兽搏斗或排泄留下的污秽与死气,有的则更像是某种人为或诡异存在活动后残留的“污染”,与影狩那种阴影寂灭混合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杂乱、原始。
“看来这雾隐山脉深处,不太平的东西不少。”凌邪心中暗忖。鬼手所说的矿坑连续失踪事件,恐怕并非孤立。
继续前行约一个时辰,前方地形开始变得更加陡峭破碎,巨大的黑色岩石如同怪兽的獠牙般从山林间突起,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和迷宫。雾气在这里受到地形影响,时而稀薄些,能看到远处狰狞的山影,时而又浓得化不开,几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
根据地图,矿坑应该就在前方不到五里的一处山谷之中。而鬼手提供的、之前勘探小队最后传回的信息碎片,也开始在凌邪脑海中回放:
“……矿洞深处……有滴水声……不,是咀嚼声?……”
“……影子!墙上的影子在动!不是我们的!”
“……别过去!那里有……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光!把光照向那里!啊——!”
“……快跑……出口……出口被堵住了!是……是石头自己动的!”
“……救我……影子抓住我的脚了……它在……”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充满了混乱、恐惧和令人不安的细节。影子、咀嚼声、自动移动的石头、被困……听起来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妖兽或地质危害。
凌邪和云芷鸢更加警惕,速度也放缓下来。他们选择了一处相对较高的岩石作为临时观察点,隐在石后,仔细感知前方山谷的动静。
山谷入口被两片如同巨斧劈开的岩壁夹着,形成一道狭窄的“一线天”。谷内雾气似乎更淡一些,隐约能看到一些倒塌的木架、锈蚀的铁轨、散落的矿车残骸,以及一个黑洞洞的、斜向下深入山体的矿洞入口。入口处堆着不少碎石,仿佛发生过坍塌,但也可能是人为堵塞。
周围一片死寂。没有鸟鸣,没有虫嘶,甚至连风声都似乎被山谷吸收、湮灭。只有那矿洞入口,如同巨兽张开的狰狞口器,散发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心悸的吸力。
“没有明显的生命气息,也没有强烈的能量波动。”云芷鸢凝神感应片刻,低声道,“但有一种……很不舒服的‘空’,仿佛那片区域被‘吃’掉了一部分生气。”
凌邪也有同感。他的右臂伤痕在此地异常安静,但丹田内的三钥碎片,尤其是“地”之碎片,却传来一阵极其微弱、近乎本能的“排斥”与“警示”感,仿佛那矿洞深处,存在着某种让大地本身都感到“厌恶”或“不适”的东西。
“按照鬼手给的资料,矿坑主要分为三层,最初是露天开采,后来向地下延伸。失踪事件都发生在最深的第三层,靠近一条据说已经废弃的、疑似通往更古老地下洞穴的‘裂隙’附近。”凌邪回忆着信息,“我们的目标是探查清楚里面的状况,尤其是第三层。如果可能,找到之前失踪者的遗物或线索,判断威胁来源。”
“如何进去?”云芷鸢看向那堆堵住洞口的碎石,“强行清理动静太大,可能会惊动里面的东西。”
凌邪目光扫视四周,最后落在矿洞入口侧上方,一处因岩壁风化形成的、并不起眼的裂缝上。裂缝狭小,但似乎可以勉强容一人通过,而且角度刁钻,从下方不易察觉。
“从那里试试。”凌邪指向裂缝,“我的邪瞳能看到里面有微弱的气流流动,可能连通着矿洞内部的通风口或缝隙。只要能进去,再想办法下到深层。”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观察点,绕到侧面的岩壁下。凌邪先行,施展身法,如同壁虎般贴着湿滑陡峭的岩壁向上攀爬,很快来到裂缝处。裂缝内部果然另有乾坤,蜿蜒向下,虽然狭窄潮湿,布满了苔藓和蛛网,但确实能通人。他示意云芷鸢跟上。
裂缝通道曲折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和更加开阔的空间——他们进入了矿洞内部,一处废弃的、堆满朽木和废石的巷道。
巷道内空气浑浊,弥漫着浓浓的霉味、铁锈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血液的甜腥。岩壁上挂着几盏早已熄灭、锈迹斑斑的矿灯。地面散落着一些工具和破烂的衣物碎片。
凌邪和云芷鸢没有点燃照明,凭借微弱的视野和感知前行。巷道四通八达,如同迷宫,但根据鬼手提供的简易结构图和对地脉的模糊感应,他们大致能判断出通往更深层的方向。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阴冷沉闷,那股甜腥味也渐渐变得清晰。四周开始出现一些人为的痕迹:墙上用某种暗红色颜料(或许是朱砂混合了其他东西)涂抹的、已经模糊扭曲的警示符号或简陋地图;地面上偶尔可见干涸发黑的可疑污渍;甚至在某处岔路口,他们发现了一柄完全锈蚀、却依旧保持着劈砍姿势嵌在岩壁里的矿镐,镐头附近岩壁上有几道深深的、仿佛野兽抓挠般的痕迹。
“这些痕迹……不像是普通塌方或妖兽造成的。”云芷鸢蹲下身,仔细查看岩壁上的抓痕,指尖隔着一段距离虚抚,“边缘平滑,带有某种规律的弧线,更像是……某种有尖锐指爪、且力大无穷的东西,反复抓挠所致。”
凌邪点头,目光落在巷道深处。他的混沌邪瞳在此地黑暗环境中发挥了作用,能比常人看得更远、更清晰一些。他注意到,在前方拐角处的岩壁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不是生物,更像是……影子本身在拉伸、变形?
他心中一凛,立刻示意云芷鸢停下,屏息凝神,将感知提升到极致。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波动。但那团阴影的蠕动却真实存在,它如同拥有粘性的墨汁,沿着岩壁的凹凸纹理,悄无声息地向他们所在的方向“流淌”过来,速度虽然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着。
“小心影子!”凌邪低喝,同时左手一翻,玄矩尺出现在手中,尺身清光微吐,却不敢太过明亮,生怕刺激到对方。
云芷鸢立刻将涅盘之力凝聚于掌心,一层淡淡的赤金光晕笼罩两人,带着新生的暖意,对阴邪之物有着天然的克制。
那团流淌的阴影在触及涅盘之力光晕边缘时,猛地一滞,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滴落在烧红铁板上的“嗤”声。阴影表面泛起涟漪,蠕动变得更加剧烈,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但紧接着,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巷道两侧、乃至他们头顶的岩壁上,其他原本静止的阴影,仿佛受到了召唤或刺激,也开始缓缓蠕动、拉伸,如同沉睡的蛇群被惊醒!无数道或粗或细的阴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目标明确地指向被涅盘光晕保护的两人!
它们没有形态,没有实体,却散发着冰冷、死寂、充满恶意的气息,与影狩那种带有“秩序感”的阴影寂灭不同,这些阴影更加混乱、原始,充满了贪婪的吞噬欲望。
“是‘影瘴’?还是某种阴影类妖兽的分泌物?”云芷鸢脸色微白,维持涅盘光晕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阴影侵蚀,消耗不小。
凌邪眼神锐利,邪瞳死死盯住阴影蠕动的核心规律。“它们怕光,尤其是蕴含生机或净化之力的光。但光也会刺激它们,让它们更加‘兴奋’和汇聚。”他迅速判断,“不能久留,必须尽快突破,找到源头或离开这片区域!”
他看向前方阴影相对稀疏的一处岔道,那里似乎是通往下一层的斜坡入口。“芷鸢,全力维持光晕,跟紧我!我们冲过去!”
话音未落,凌邪已率先而动!玄矩尺向前一点,清光骤亮,如同破开浊浪的利箭,暂时将前方汇聚的阴影逼退数尺!他身形如电,沿着清光开辟的短暂通道疾冲!云芷鸢紧随其后,涅盘光晕收缩凝实,如同移动的微型太阳,将试图从侧面和后方合拢的阴影死死抵住!
嗤嗤嗤——!
阴影与光晕接触处,爆发出连绵不绝的细微湮灭声,如同无数细小的鞭炮炸响。一股股阴冷死寂的气息试图渗透光晕,却被涅盘之力不断净化、驱散。
短短十几丈的距离,却显得异常漫长。两人几乎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才在阴影完全合围之前,冲过了那片最密集的区域,一头扎进了那条向下的斜坡岔道。
进入岔道后,身后的阴影似乎受到了某种限制或失去了目标,蠕动速度放缓,并未追入,只是在岔道口外徘徊、翻涌,如同不甘的潮水。
凌邪和云芷鸢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微微喘息。刚才的冲刺看似短暂,但对心神和灵力的消耗都不小。尤其是云芷鸢,维持高强度的涅盘光晕对抗无处不在的阴影侵蚀,脸色略显苍白。
“这些影子……到底是什么东西?”云芷鸢心有余悸地看着岔道口外那涌动的黑暗。
“不清楚,但绝对和之前的失踪有关。”凌邪调匀气息,目光投向斜坡深处更加浓郁的黑暗,“恐怕,越往下,这些东西会越多,越强。鬼手提到的‘被影子吃掉’,可能并非虚言。”
休息片刻,两人继续向下。这条斜坡明显是人工开凿的矿道,更加规整,但也更加破败。两侧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粗糙的壁龛,里面原本可能供奉着矿工祈求平安的山神或土地牌位,如今只剩下一堆朽木和碎石。
斜坡的尽头,连接着一个更加开阔的洞厅。这里似乎是第二层的中转站或休息区,摆放着一些破烂的木桌木凳,角落里堆着些早已腐烂的补给品。洞厅另一侧,则有三个黑黝黝的、通往不同方向的矿洞入口。
而在这里,他们终于发现了更加确凿的、属于之前勘探小队的痕迹——地上散落着几个相对“新鲜”的、制式统一的背包和水囊,以及……几滩已经干涸发黑、却依旧能看出人形轮廓的血迹!血迹附近,岩壁上布满了凌乱而深刻的抓痕,与之前在巷道中看到的如出一辙,但更加密集、疯狂!
空气中那股甜腥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
凌邪蹲在一处血迹旁,混沌邪瞳仔细探查。血迹中,除了人类血液的残留,还混合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外面那些阴影同源的阴冷死寂气息,仿佛受害者的生机与血液,被某种东西连同“影子”一起吞噬、带走了。
“看来,他们在这里遭遇了袭击。”云芷鸢声音低沉,带着悲悯,“而且,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
凌邪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三个矿洞入口。根据结构图,中间那个应该通往第三层的主矿道。而左右两个,一个似乎是废弃的支脉,另一个则标注着“疑似通往古裂隙”。
鬼手额外叮嘱过,要特别注意“古裂隙”附近。
“先去主矿道看看,确认第三层基本情况,再去古裂隙。”凌邪做出决定。主矿道是标准通道,相对开阔,遇到袭击也更容易应对或撤退。
两人选择了中间的矿洞入口,小心翼翼地进入。
主矿道比上面更加宽敞高大,可以容纳数人并行。岩壁上残留着更多的开采痕迹和支撑木架,但许多木架已经腐朽断裂,使得部分区域顶板岩石松动,看起来摇摇欲坠。空气在这里几乎不流动,沉闷得令人窒息,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幽深的通道中回响,又被厚重的黑暗吸收,显得格外清晰而孤独。
走了约莫半里路,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连续不断的……滴水声?
不,不对。
凌邪猛地停住脚步,瞳孔微缩。
那不是滴水声。
是……咀嚼声。
微弱、粘稠、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慢而津津有味地,啃噬着骨头与血肉。
声音的来源,就在前方拐角处。
而拐角那边的岩壁上,在凌邪邪瞳的视野中,无数扭曲蠕动的阴影,正如潮水般汇聚、翻滚,比之前在巷道中遇到的,数量多了何止十倍!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冰冷的恶意与死寂,如同实质的寒流,从拐角处弥漫开来。
第三层的“欢迎仪式”,似乎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