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桃小说网 > 修真小说 > 邪瞳九霄 > 第443章 归途与暗谋
    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艰难上浮,如同溺水者挣扎着冲破厚重的水面。

    最先恢复的感知是痛。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痛。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后又浇上冰水,寸寸碎裂般的剧痛;脏腑移位、内里出血的闷痛;神魂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的尖锐刺痛。还有右臂,那条手臂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从指尖到肩胛,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残留着一种冰冷、死寂、又带着诡异灼热的麻木感,皮肤下那些蛛网般的暗色纹路似乎已经蔓延到了脖颈边缘。

    凌邪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视野模糊,天旋地转。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潮湿冰冷的泥地上,头顶是被浓郁瘴气遮蔽的、永远灰蒙蒙的天空。身下是黑沼特有的、散发着腐败气息的黑色淤泥。周围是稀疏的、扭曲的枯树和低矮的灌木。

    这里……是影瘴区的外围。他们逃出来了。

    昏迷前的最后一幕在脑海中闪现:强行催动星钥之杖“定序”、引动寂灭伤痕异力、云芷鸢的本源精血、三钥碎片的爆发、开辟出的银色通道、身后影妖恐怖的怒吼与能量冲击……

    芷鸢!

    凌邪心中一紧,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和翻涌的气血,艰难地侧过头。

    云芷鸢就躺在他身边不远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丝毫血色,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她眉心那抹翠绿脉络黯淡无光,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她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生机之火却异常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那是过度消耗本源、伤及根基的迹象。

    凌邪的心沉了下去。他想动,想过去查看她的情况,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稍微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痛楚,喉咙一甜,又是一口淤血涌上,被他强行咽下。

    他咬着牙,尝试内视己身。

    丹田内一片混乱。原本稳定的三角共鸣结构此刻光芒黯淡,三枚钥匙碎片若隐若现,之间的联系变得极其微弱。混沌灵力几乎干涸,经脉多处受损,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玄清归藏术》的调和之力荡然无存,体内残留着星钥之杖的秩序银光、寂灭伤痕的灰白死寂、以及云芷鸢涅盘本源的金红余晖,还有影瘴侵蚀留下的阴冷气息,数种力量如同乱麻般纠缠冲突,每一次冲突都带来新的剧痛。

    实力……恐怕连全盛时期的两成都未必有了。而且伤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隐患更深。

    他勉强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的右手——依旧紧紧握着星钥之杖。杖身斑驳,那枚星钥宝石光芒内敛,显得有些晦暗,仿佛也消耗过度。而在他的左手掌心,则攥着几枚冰凉坚硬的物体。

    他艰难地摊开左手。

    掌心躺着五枚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通体漆黑、散发着微弱阴冷波动的晶体。正是影瘴结晶。其中三枚较小,光泽黯淡,似乎是普通影怪所留。另外两枚稍大一些,晶体内部隐约有细微的灰色雾气流淌,散发的气息更加精纯阴冷,显然是来自更强大的影怪,甚至可能……与那影妖有关。

    五块结晶。超额完成了老疤的要求。

    但这代价,太大了。

    凌邪嘴唇翕动,想要呼唤云芷鸢,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他只能尽力调动起一丝微弱的神识,如同风中残烛般,小心翼翼地探向云芷鸢,感知她的状态。

    生机微弱,但核心一点涅盘本源之火仍未熄灭,如同埋藏在灰烬下的火星,顽强地存续着。只是这火焰太微弱了,需要大量的生机能量和时间才能重新点燃。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回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为芷鸢疗伤!

    凌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现状。他们昏迷的时间应该不长,从影瘴区被抛出的位置看,距离沉船酒馆可能还有一段距离。以他和云芷鸢现在的状态,靠自己走回去几乎不可能,途中任何一点危险都足以致命。

    他看向手中的星钥之杖。杖身与他的联系仍在,但微弱了许多。尝试注入一丝微不可察的混沌灵力,杖身只是微微一亮,那“沉重”力场甚至都无法稳定撑开。短期内,星钥之杖恐怕也难以提供足够的防护了。

    就在凌邪心中焦灼、苦思对策之际,他右臂那彻底麻木的寂灭伤痕深处,忽然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敏锐地感知到,远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水声?还有竹竿划过水面的声音。

    有人靠近!是敌是友?

    凌邪瞬间绷紧残存的神经,竭力收敛自己和云芷鸢的气息,并将几枚影瘴结晶塞入怀中,左手勉强握住星钥之杖,横在身前,尽管这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水声渐近,伴随着低低的交谈。

    “……疤爷也真是,这鬼地方刚闹过影瘴,还让咱们来这边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少废话,让你来就来。听说前几天有伙狠人闯进去了,说不定能捡到点他们掉落的‘好东西’呢……”

    “得了吧,真要有好东西,也被影瘴吞了。我看疤爷是担心那伙人死在里面,引来什么更麻烦的东西……嗯?”

    声音忽然顿住。显然,划船的人发现了岸上躺着的凌邪和云芷鸢。

    两条破烂的小木筏从芦苇荡中钻出,停在岸边。每条筏子上站着两个穿着破烂皮甲、手持简陋鱼叉或短刀的汉子,正是沉船酒馆常见的拾骨人打扮。他们警惕地打量着岸上两个气息奄奄、浑身血污泥泞的人。

    “嘿!还真有‘漏网之鱼’!两个!看样子快不行了!”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眼睛一亮。

    “小心点,别是影瘴里钻出来的怪物伪装的。”另一个较为谨慎。

    “管他呢,先捞上来看看!这女的看着……咦?”最先开口的汉子目光落在凌邪手中紧握的星钥之杖上,虽然杖身污浊,但那独特的形制还是让他觉得有些眼熟,“这棍子……”

    “等等!”谨慎的汉子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兽皮,上面潦草地画着两幅人像,虽然粗糙,但隐约能看出是凌邪和云芷鸢伪装后的轮廓,“是疤爷让我们留意的两个人!画像对得上!还有这怪杖子!”

    四个拾骨人互相看了一眼,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快!把人捞上来!小心点!疤爷交代过,要活的!”谨慎汉子立刻下令。

    很快,凌邪和云芷鸢被小心地抬上了木筏。拾骨人动作虽然粗鲁,但并未进一步伤害他们,反而拿出水囊,给两人灌了几口浑浊但尚可饮用的清水,并用粗糙的布条简单包扎了他们身上最显眼的伤口。

    凌邪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看来是老疤派出来搜寻他们的人。这老家伙,倒是没完全把希望只寄托在他们自己回来上。

    意识再次陷入模糊。在彻底昏迷前,凌邪只隐约感觉到木筏在沼泽水道中快速穿行,以及那几个拾骨人低低的交谈。

    “……伤得真重,这男的胳膊怎么这个鬼颜色……”

    “……女的气息弱得吓人,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酒馆……”

    “……别废话了,赶紧回去!疤爷等着呢……”

    当凌邪再次恢复一丝意识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沉船酒馆二楼那个熟悉的房间里。身下是坚硬的木板床,身上盖着粗糙但干燥的兽皮。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和烟味。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到云芷鸢躺在另一张简陋的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些,旁边阿澜正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擦拭她的额头。那个干瘦的“蛇医”正皱着眉头,将一些黑乎乎的药膏涂抹在云芷鸢的手腕和脖颈处。

    房间中央的破木桌旁,老疤正叼着烟斗,独眼盯着桌上摊开的几枚黑色晶体——正是那五枚影瘴结晶。他拿起其中一枚较大的,对着油灯仔细观看,眼中闪烁着惊奇和凝重的光芒。

    “醒了?”老疤似乎察觉到凌邪的目光,转过头,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命真够硬的。影瘴区深处那股爆发的动静,是你们搞出来的吧?连靠近归仙级的‘影妖’都惊动了。”

    凌邪想说话,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

    “别急,省点力气。”老疤摆摆手,“蛇医说你们俩都伤了根本,尤其是这女娃,本源损耗过度,没个把月静养别想恢复。你嘛,乱七八糟的伤,加上那条胳膊的古怪问题,更麻烦。”

    他敲了敲烟斗,指着桌上的结晶:“不过,你们倒是超额完成了约定。五块结晶,其中两块品质极高,近乎‘影妖源晶’了。这东西的价值……足够换我答应的一切,甚至还有富余。”

    老疤站起身,走到凌邪床边,俯视着他,独眼中少了些平日的油滑算计,多了几分认真的审视:“小子,我老疤在黑沼混了几十年,见过不要命的,但像你们这么疯、运气又这么好的,不多。你们在影瘴深处到底干了什么,我不多问。但我得知道,你们还要不要继续去霜寂原?就凭你们现在这德行?”

    凌邪目光坚定,哪怕虚弱不堪,那眼神中的决意却没有丝毫动摇。他勉强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吐出两个字:“要去。”

    老疤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笑声粗嘎:“好!有种!既然你们赌命换来了资格,我老疤也说话算话!”

    他走回桌边,收起结晶,从怀里掏出一卷更加细致、甚至标注了等高线和危险符号的兽皮地图,以及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质行囊。

    “路线、隐蔽营地、已知的危险节点、寒潮间歇期规律(极不可靠)、还有你们清单上大部分能搞到的物资,都在这里面。”老疤将东西放在凌邪床边,“我还给你们安排了一个向导。‘老鹞’,我们酒馆最好的沼泽活地图,对黑沼北边直到霜寂原外围的地形了如指掌,人也靠得住。他会带你们走最安全(相对而言)的路径,避开大部分麻烦,直到霜寂原边缘的‘最后营地’。”

    “但有一点,”老疤神色严肃,“进了霜寂原,老鹞不会跟进去。里面的路,只能靠你们自己。而且,你们最多只能在这里再休整两天。两天后,无论你们恢复得如何,必须出发。我这里,也被人盯上了,留你们太久,大家都有麻烦。”

    两天……凌邪心中一沉。以他和云芷鸢的伤势,两天时间,杯水车薪。

    “药……”他嘶哑着挤出声音。

    “最好的疗伤药、稳本固元的丹药,我会让蛇医尽全力提供。”老疤道,“但有些伤,不是药石能速效的。尤其是本源之损,需要时间和机缘。”

    凌邪闭了闭眼,表示明白。两天,能恢复一点是一点。至少,要恢复到能勉强行动、应对路途基本危险的程度。

    “还有,”老疤压低声音,“你们在影瘴区闹出的动静不小。除了我们,肯定还有别的眼睛注意到了。最近黑沼暗流涌动,除了找你们的影狩,似乎还有别的势力在悄悄活动,目标不明。你们路上,务必万分小心。”

    说完这些,老疤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房间,只留下浓重的烟草味。

    凌邪躺在床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因为拿到了路径和物资而振奋了一丝。

    霜寂原……越来越近了。

    雪儿,等我。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另一张床上依旧昏迷的云芷鸢,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愧疚。

    而就在沉船酒馆紧锣密鼓准备的同时。

    听竹轩内,苏慕晚看着手中刚刚收到的、来自文华阁总部的加密传讯,眉头紧锁。

    传讯内容措辞严厉,要求她立刻上报关于“星钥之杖”及持有者的所有情报,并强调总部已派出“巡视执事”不日将抵达黑沼,亲自处理此事。落款处,盖着“实务派”一位实权长老的印鉴。

    “周秉轩……动作真快。”苏慕晚放下传讯玉简,走到窗前,望着沙沙作响的竹林,眼神复杂,“凌邪……你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与此同时,黑沼镇西,那片被重重阵法与阴影笼罩的临时洞府内。

    那名归仙境的影狩强者,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并非实质的眼眸,而是两团在他面部阴影中亮起的、如同深渊漩涡般的幽光。

    他面前,悬浮着一缕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气息,正是之前从凌邪右臂伤痕悸动中捕捉到的、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归墟印记余韵。

    “波动……在北方移动……”冰冷漠然的声音在洞府中回荡,“虫谷影瘴的异常爆发……与之有关……”

    他身影微动,化作一道几乎溶于环境的淡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出洞府,没入黑沼沉沉的夜色之中,方向,隐隐指向腐骨沼泽,指向沉船酒馆,更指向……更北方的霜寂原。

    多方视线,无形暗流,最终交汇的方向,都指向了那片被永恒寒潮笼罩的绝域。

    风暴将至,而伤痕累累的旅人,即将拖着残躯,踏入那片连光线都会被冻结的白色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