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空冰梭撕裂空间的瞬间,凌邪的意识也随之陷入混沌。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与空间乱流的尖啸,眼前是无尽的光怪陆离。云芷鸢的手死死握着他,冰璃的气息在身旁忽远忽近,三人在空间通道中翻滚、坠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随意抛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漫长如永恒——一股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
窥渊镜台。
凌邪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他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体内破碎的经脉,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右臂上的暗金纹路已经蔓延至小臂中段,灰白光晕若隐若现,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随时可能再次暴起。
“凌邪!”云芷鸢急忙扶住他,涅盘之力不要钱似的渡入他体内。但这一次,那些充满生机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凌邪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洞,吞噬着一切外来之力。
“怎么会……”云芷鸢脸色煞白,声音颤抖。
冰璃跌坐在一旁,寒渊镇岳珠滚落在地,珠身布满细密裂纹,灵光黯淡到几乎不可见。她大口喘息,冷汗湿透了鬓发,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惧与茫然。
冰澜长老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三人身旁。她一言不发,手中冰晶拐杖重重顿地,一股浩瀚精纯的冰寒灵力笼罩住凌邪,强行稳住他体内暴乱的力量。凝冰长老紧随其后,迅速在镜台周围布下数道封印禁制,隔绝一切可能的外泄气息。
“怎么回事?!”霜华长老的声音从传讯法器中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地脉监测阵显示,回廊深处的能量核心在方才半刻钟内活性暴涨近三成!你们究竟遇到了什么?!”
冰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她的身体还在颤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洛雪那双燃烧着灰白火焰的眼眸,以及深渊深处那古老低沉的叹息。
还是云芷鸢先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与悲痛,将方才在回廊入口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三位长老——那异物的真身“寂灭之种”,它对凌邪的“容器”觊觎,以及最重要的:洛雪还活着,但已被那东西部分侵蚀、控制,沦为引诱凌邪入彀的诱饵。
话音落下,镜台上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冰澜长老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凝冰长老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就连传讯法器那头的霜华长老,也久久没有说话。
“寂灭之种……”良久,霜华长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凝重,“若真是那东西,那便不只是寒渊宫之祸,而是整个琅霄域极北之地、甚至可能波及九霄的大劫!”
“霜华师弟,你知道此物?”冰澜长老沉声问道。
“上古护界盟典籍中有零星记载。”霜华长老缓缓道,“传闻归墟侵蚀万界之时,会留下一些‘种子’——它们是归墟意志的延伸,是寂灭之力的凝聚,具备微弱的自我意识与极强的侵蚀性。它们往往被封印在天地间最隐秘、最坚固的所在,由各大界域的顶尖势力共同看守。我原以为那只是传说,没想到……冰寂回廊深处,竟真的封印着一枚!”
“那如何彻底消灭?”凝冰长老追问。
霜华长老沉默片刻,苦涩道:“不知。典籍只记载了封印之法,未提毁灭之术。因为……那东西本质上是归墟的一部分,想要毁灭它,除非拥有能抗衡归墟本源的力量。而那种力量……”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九霄界,无人拥有那种力量。
镜台上的气氛,沉重得几乎要凝固。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响起——
“有办法。”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凌邪。他已在云芷鸢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中却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光芒。
“凌邪,你疯了不成?”冰璃急道,“你现在的状态,连站起来都困难,还想对付那东西?”
凌邪没有看她,而是直直盯着冰澜长老:“它要我。它说,我是它等待了无尽岁月的‘完美容器’。若我主动进入回廊,靠近它,在它试图占据我的瞬间,或许就是它最虚弱的时候——它要分出意志侵蚀我,对周围的压制必然减弱。那时,你们可以趁机加固封印,甚至……尝试将它与地脉的连接斩断。”
“然后呢?”冰澜长老冷冷道,“你被它占据,成为新的‘寂灭之种’?那与现在有何区别?”
“区别在于,我有准备。”凌邪抬起左手,按住仍在隐隐作痛的右臂,“它要的是我体内的三钥碎片、星钥之力、以及这道归墟伤痕中的同源气息。但这些东西,并非完全受它掌控。尤其是星钥之杖——”他指了指靠在身旁的盲杖,“它蕴含上古护界盟的秩序之力,与归墟本源天生对立。若我能在被占据的瞬间,以星钥之力引爆自身,或许能重创那东西的核心。”
“你这是在自杀!”冰璃脱口而出。
凌邪看向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从我踏入这条路的开始,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与痛苦:“更何况,洛雪还在那里。她被那东西控制,生不如死。若我什么都不做,她会永远沉沦,成为那东西的一部分。那比死更可怕。”
云芷鸢死死咬住下唇,没有说话。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握紧凌邪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冰澜长老沉默地看着凌邪,眼中复杂的情绪翻涌。这个身怀归墟之力的青年,本是她最忌惮、最提防的存在。可此刻,她却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罕见的、近乎愚蠢的——赤诚。
为了所爱之人,不惜粉身碎骨。
这种人,她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你的计划,太过冒险,成功可能性不足一成。”霜华长老的声音从法器中传来,带着罕见的疲惫,“且不说你是否能在被占据的瞬间保持清醒、引爆星钥之力,单是靠近那东西的过程,就足以让你被彻底侵蚀。届时,你不仅救不了洛雪,反而会成为那东西最锋利的刀刃,反噬整个寒渊宫。”
“那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吗?”凌邪反问。
霜华长老沉默。
冰澜长老沉默。
所有人都在沉默。
因为确实没有。
那“寂灭之种”深嵌地脉核心,与寒渊宫乃至整个极北之地的地脉体系深度纠缠。常规手段根本无法触及,更遑论消灭。而随着它不断苏醒、活性提升,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
“至少……再给我们一些时间。”霜华长老终于开口,“宫中还藏着一些上古护界盟留下的典籍,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信息。给我三天,不,两天时间,我全力查阅,看能否找到更稳妥的办法。”
“两天……”凌邪喃喃重复,望向镜台下方那依旧在冰镜中翻涌的灰黑气息,“那东西,会给我们两天吗?”
话音刚落,下方冰镜中的景象骤然一变!
那些原本缓慢翻涌的灰黑气息,陡然加速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是洛雪!她悬浮在灰黑气息的包裹中,双目紧闭,眉心那道灰黑纹路疯狂蠕动,正向四周扩散!
而在她身后,那深渊裂隙深处,一团巨大无比的灰白光团,正缓缓上升!
“它要出来了!”冰璃惊呼。
冰澜长老脸色铁青,当机立断:“凝冰师妹,立刻启动‘冰魄镇渊大阵’!不惜一切代价,加固回廊入口封印!冰璃,你带他们二人回冰阁休整,随时待命!霜华师弟,你继续查阅典籍,有任何发现立刻传讯!”
“是!”
众人齐声应诺,迅速分头行动。
云芷鸢搀扶着凌邪,跟随冰璃离开镜台。临行前,凌邪回头看了一眼那冰镜中缓缓上升的灰白光团,以及光团前那道纤细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痛楚。
洛雪,等我。
我一定……会来带你走。
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回到冰阁后,冰璃匆匆交代几句便离去,她需要去协助布置大阵。
阁内只剩下凌邪与云芷鸢二人。
云芷鸢扶着凌邪在玉榻上坐下,转身去取疗伤丹药。刚走出几步,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猛地回头——凌邪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撑着榻沿,浑身剧烈颤抖。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能清晰看到,一滴滴液体正从他脸上滑落,砸在冰玉地面上,碎裂成细密的冰晶。
“凌邪……”云芷鸢轻轻唤了一声,走回他身边,蹲下身子,伸手想要扶他。
凌邪却猛地抓住她的手,握得那样用力,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满是撕裂般的痛苦与绝望——
“芷鸢……我……我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无助地哀嚎。
“她就在那里……我看到她了……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那东西控制……看着她……受苦……而我……只能逃走……”
“凌邪……”云芷鸢的心狠狠揪紧。她从未见过凌邪这个样子——那个哪怕面对归仙境强者也绝不低头的凌邪,那个哪怕身陷绝境也始终冷静寻找生机的凌邪,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在她面前崩溃。
她轻轻将他拥入怀中,一只手抚着他的后脑,如同安抚受伤的幼兽。
“哭吧。”她轻声道,“哭出来,会好受些。”
凌邪将脸埋在她肩上,身体剧烈颤抖。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不断浸透她的衣衫。
云芷鸢抱紧他,望向窗外那依旧隐约可闻的地脉轰鸣声,眼中满是坚定与心疼。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陪在他身边。
哪怕前方是深渊。
哪怕结局是毁灭。
她都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