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魂丹的药力,如同寒夜中一缕微弱的暖流,勉强护住了凌邪和云芷鸢即将被魂煞侵蚀崩溃的心神。然而,肉体与灵力上的沉重创伤,绝非几颗丹药能够逆转。半个时辰的调息,在冰窟死寂的寒意中,不过杯水车薪。
凌邪缓缓睁开眼,视线依旧模糊,耳中嗡鸣未绝。右臂的剧痛和异样感并未减轻,灰白光晕与暗金纹路的冲突似乎被某种力量暂时“安抚”或“压制”在了手臂范围内,不再向躯干蔓延,但那如同无数毒虫在血肉骨骼中啃噬钻营的感觉,依旧清晰得令人发狂。体内《玄清归藏术》的运转滞涩无比,只能勉强梳理着丹田内那点可怜的混沌灵力和三钥碎片的微弱共鸣,修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伤势恶化和力量消耗。
他看向身旁的云芷鸢。她依旧闭目盘坐,眉心的涅盘脉络光芒微弱而稳定,翠绿中夹杂的冰蓝色泽似乎更加明显了一些,与这冰窟的环境隐隐呼应。她的气息依旧虚弱,但比之前平稳了一丝,显然固魂丹和此地相对纯净的冰寒灵气对她融合了冰魄源晶的本源有所裨益。只是她消耗太大,短时间内难以恢复战力。
冰璃也结束了调息,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冷锐利。她站起身,走到洞口,透过自己布下的简易禁制看向外面。裂谷的罡风依旧凄厉呼啸,隐约还能看到几道幽蓝的“噬灵寒魄”冰线在禁制光芒外不甘地盘旋,却无法突破。
“禁制撑不了多久。”冰璃转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噬灵寒魄会引来更多同类,甚至可能惊动冰河深处的‘寒魄母体’。我们必须立刻出发,穿过裂谷最后的‘悬冰栈道’,抵达对岸的‘望渊台’。从那里,可以看见寒渊宫的外围禁制。”
她顿了顿,看向凌邪和云芷鸢:“最后的这段路,比刚才更加凶险。悬冰栈道常年被‘永冻霜’覆盖,滑不留足,且栈道年久失修,许多地方仅靠几根嵌入冰壁的冰锥支撑。下方是裂谷最深、罡风最烈的区域,一旦失足,绝无生还可能。你们……还能走吗?”
凌邪扶着冰冷的岩壁,艰难地站起,每动一下,全身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看向云芷鸢。云芷鸢也睁开了眼,对他微微点头,眼中是同样的决绝。
“能。”凌邪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却坚定。
冰璃不再多言,挥手撤去洞口禁制。瞬间,狂暴的罡风声和刺骨的寒意再次涌入冰窟。她率先踏出,走向栈道更深处。
最后的“悬冰栈道”,名副其实。
栈道已不再是粗糙的石阶,而是完全由不知何年何月凝结的、厚重透明的玄冰构成,宽仅尺余,表面覆盖着一层光滑坚硬、永不融化的“永冻霜”。栈道并非完全贴合岩壁,许多段落仅靠几根粗大、但也同样被冰霜包裹、看不出材质的黑色金属长钉或冰锥,斜斜地插入上方或侧方的冰岩之中,勉强支撑起一条悬空于万丈深渊之上的、颤巍巍的冰之通路。
冰璃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踏得极其小心。她的冰靴底部似乎加持了某种符文,能略微增加在冰面上的摩擦力,但即便如此,她的身形也时常在狂猛的罡风中微微晃动。她双手不时虚按冰壁,以冰系灵力暂时吸附稳固,才敢继续迈步。
凌邪和云芷鸢的处境更加艰难。他们没有专门的冰上行进手段,只能依靠残存的灵力吸附冰面,或抓住岩壁上偶尔出现的凸起、裂隙。星钥之杖成了凌邪的另一条“腿”,杖尖每一次凿击冰面,都只能留下一个浅坑,反馈回沉重的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发麻,牵动内伤。
狂风从下方和侧面无休止地冲击,试图将他们掀落。脚下是滑溜坚冰,前方是摇摇欲坠的悬空栈道。每一次迈步,都是对意志和运气的考验。
凌邪的视线牢牢锁定前方冰璃的后背,不敢有丝毫分神去看下方的黑暗。右臂的异变似乎也因为高度的紧张和持续的痛楚而暂时被他忽略。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跟上”和“别掉下去”这两个最简单的念头上。
云芷鸢紧随其后,她的动作更加轻盈一些,涅盘之力虽弱,却让她对身体的控制更加精妙,往往能在即将滑倒的瞬间调整重心。她更多的时候在关注凌邪的状态,随时准备出手相助。
栈道蜿蜒向上,逐渐接近裂谷的另一侧崖顶。罡风在这里达到了极致,不再是单纯的呼啸,而是变成了足以将人耳膜撕裂的尖利嘶吼!风中夹杂的冰晶碎片也更加密集、锋利,打在护体灵光上如同暴雨击打芭蕉叶,灵光剧烈波动,迅速黯淡。
“前面是‘风眼区’!抓住岩壁!稳住身形!”冰璃的喝声几乎被风声吞没。
话音刚落,前方栈道猛地向内侧一个急转弯,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恐怖吸力,从下方深渊骤然传来!与之相伴的,是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混乱、充满了无数神魂碎片尖啸的罡风漩涡!
“风眼”!裂谷罡风能量最紊乱、最狂暴的交汇点!
三人瞬间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身形失控,被那股吸力拉扯着向下坠落!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般破碎!
冰璃厉叱一声,周身冰蓝光芒大放,双手猛地插入身旁冰壁,十指深深扣入冰层,强行稳住身体,但也被罡风撕扯得衣袍猎猎,嘴角再次溢血。
凌邪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就要被卷入那黑暗的深渊!千钧一发之际,他左手死死抓住了栈道边缘一根突出的冰锥!冰锥湿滑,几乎脱手!右手的星钥之杖也本能地向冰壁刺去!
“铛!”
杖尖刺入冰壁数寸,暂时提供了第二个支点。但下坠的势能和罡风的撕扯,让他双臂剧痛欲裂,伤口崩开,鲜血汩汩流出,瞬间冻结。
云芷鸢则更加危险,她本就站在凌邪身后,凌邪下坠的冲势连带她也失去了平衡!她只来得及抓住凌邪的衣角,整个人便已悬空!
“芷鸢!”凌邪目眦欲裂,左手死死抓住冰锥,右手强忍着几乎断裂的剧痛,将星钥之杖更深地凿入冰壁,同时腰部发力,试图将云芷鸢拉上来。
但罡风的力量太强了!两人如同挂在蛛丝上的重物,在狂暴的气流中疯狂摇摆,随时可能一起坠落!
就在这危急关头,前方的冰璃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竟松开了扣入冰壁的一只手,凌空一抓!
“凝冰为索!”
一道由纯粹冰系灵力凝聚而成的、晶莹剔透却坚韧无比的冰蓝色锁链,从她掌心激射而出,精准地缠绕住了凌邪的腰部!冰璃闷哼一声,以独臂之力,硬生生将凌邪和云芷鸢两人向上拖拽!
有了冰璃的助力,凌邪压力大减,怒吼一声,将最后的气力爆发出来,左手借力,右手猛地抽出星钥之杖,狠狠插在更高处的冰壁上,同时双腿奋力一蹬!
“上来!”
云芷鸢也趁势调整身形,涅盘之力在脚下微微爆发,提供了一丝向上的推力。
三人合力,终于艰难地脱离了风眼区最恐怖的吸力范围,狼狈地爬上了那段最危险的悬空栈道,滚落在相对平稳的冰面上,几乎虚脱。
后方,风眼的嘶吼依旧,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渺小与挣扎。
没有时间喘息。冰璃脸色惨白,显然刚才的爆发加重了她的伤势。她咬牙起身:“快走!望渊台就在前面!”
三人互相搀扶着,踉跄前行。栈道逐渐变得平缓、宽阔,最终,他们转过最后一个弯,踏上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突出于裂谷边缘的冰岩平台。
这就是“望渊台”。
站在平台上,裂谷那令人心悸的罡风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削弱了许多。平台尽头,视线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更加浩瀚、更加死寂的冰原,无边无际,仿佛世界的尽头。冰原的中央,是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深邃幽暗的漩涡状凹陷,仿佛大地之眼,静静地凝视着灰暗的天空。那就是“寒渊之眼”,霜寂原真正的核心,寂灭寒潮的源头。
而在寒渊之眼靠近他们这一侧的边缘,冰原之上,隐约可见一片规模宏大的、完全由幽蓝冰晶构筑而成的建筑群!宫殿、高塔、城墙……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是从亘古不化的冰川中自然生长而出,又经过鬼斧神工的雕琢,散发着古老、神秘、威严而冰冷的气息。建筑群被一层淡蓝色的、流转着复杂符文的光幕所笼罩,与周围极致的寒意融为一体,若非靠近仔细观看,几乎难以察觉。
那就是——寒渊宫!
终于到了!
凌邪望着那片冰晶宫殿,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冰凤玉佩紧贴胸口,传来前所未有的、清晰无比的冰凉脉动和共鸣,直指宫殿深处!洛雪,就在那里!
然而,就在他们为抵达目的地而心神激荡的瞬间——
异变突生!
望渊台边缘的冰层阴影中,数道早已潜伏于此的、如同毒蛇般的阴影之箭,毫无征兆地暴起发难!直射向背对着它们、气息奄奄的凌邪和云芷鸢的后心!
同时,一个阴冷沙哑、充满了怨毒与贪婪的意念,在三人脑海中直接炸响:
“等你们……好久了!留下冰钥和归墟野种!”
竟是之前被凌邪所伤、遁逃而走的那个归仙境影狩!他竟然早就埋伏在此,等待他们最虚弱、最松懈的时刻,发动致命一击!
而射出阴影之箭的,赫然是另外两名不知何时潜入此地、气息同样晦涩阴冷的法则境影狩!他们呈三角之势,将刚刚踏上望渊台、惊魂未定的三人,彻底包围!
真正的杀局,此刻才真正显露!前有寒渊宫禁制阻挡,后有归仙影狩带人伏击,身侧是万丈裂谷深渊!
绝境,似乎并未因抵达目的地而远去,反而变得更加凶险,更加……令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