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骨沼泽上空,剑鸣与死寂之力的碰撞如同两股对冲的狂潮,搅动着本就阴郁粘稠的空气。
柳听涛身随剑走,青玄破邪剑化作一道矫健青龙,每一剑都带着撕裂邪祟、涤荡乾坤的浩然正气,精准地斩向黑袍归仙周身死寂之力运转的关键节点。他的剑法堂皇正大,又兼具水之柔韧与变化,在这沼泽水汽丰沛之地,更添几分威势。玄霄宗特有的“玄清一气”剑罡,对归墟死气有着天然的克制,剑光过处,黑雾嗤嗤消散。
八名玄霄宗弟子结成的“青玄荡魔剑阵”则如同一个精密的磨盘,道道青色剑光交织穿梭,不断切割、消磨着黑袍归仙放出的护体黑雾以及那两名法则境随从的攻势。剑阵攻守一体,虽无法对归仙境造成致命威胁,却有效地限制了其活动范围,干扰其施法,为柳听涛创造机会。
黑袍归仙又惊又怒。他未料到会在此地遭遇玄霄宗的归仙剑修,且对方功法明显克制自己。肩头被柳听涛偷袭所伤的伤口处,残留的青色剑气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的死寂本源,带来阵阵灼痛。两名随从在剑阵围攻下更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玄霄宗的走狗,也敢阻我圣教行事!”黑袍归仙嘶吼,眼眶中幽绿魂火暴涨,双手结印,周身黑雾急剧收缩,随即猛然爆开!
“万魂悲啸!”
无数扭曲、痛苦、充满怨毒的虚幻面孔从黑雾中涌出,发出无声却直刺神魂的凄厉尖啸!这是以自身收集炼化的生魂怨力发动的神魂攻击,范围极广,无视大部分物理防御!
柳听涛脸色微变,剑势一顿,眉心亮起一点清光,护住神魂。身后结阵的弟子们则纷纷闷哼,剑阵运转出现刹那的滞涩,两名修为稍弱的弟子更是七窍渗出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就在剑阵出现破绽的瞬间,黑袍归仙眼中厉色一闪,枯手猛地抓向一名受创弟子,试图撕开缺口,先解决这些烦人的苍蝇!
“你的对手是我!”柳听涛岂容他得逞,强忍神魂刺痛,青玄剑光华大盛,一式“长河贯日”直刺黑袍归仙后心,逼其回防!
同时,他厉声喝道:“剑阵变‘守’字诀!护住心神!”
弟子们强打精神,剑光回转,化作一圈青色光罩,将众人护在其中,全力抵御那无孔不入的怨魂尖啸。
战场边缘,凌邪等人屏息凝神,紧盯着战局。他们所处位置恰好是战圈外围,暂时未被直接波及,但那股怨魂尖啸的余波依旧让木清和小灵儿脸色惨白,神魂震荡。云芷鸢立刻催动涅盘之力,化作温暖光晕护住二人。
“机会。”凌邪眼中光芒闪烁。黑袍归仙被柳听涛缠住,两名随从被剑阵困住,此刻正是他们脱离战场、远遁沼泽深处的绝佳时机!玄霄宗的出现虽是变数,但也提供了难得的缓冲。
然而,他并未立刻行动。混沌邪瞳扫视战场,敏锐地捕捉到柳听涛在应对怨魂尖啸时那一闪而逝的勉强,以及黑袍归仙眼中越发浓郁的疯狂与……某种决绝。
这老鬼要拼命!凌邪心中一凛。归仙境强者的临死反扑,非同小可!而且,对方的目标始终是自己身上的钥匙碎片和标记!若此刻贸然脱离,说不定这黑袍老鬼会不顾一切先来攻击自己,或者施展某种大范围同归于尽的秘法!
不能走!至少,不能让这黑袍老鬼有机会将主要目标锁定自己!
“洛雪,芷鸢,准备助战!”凌邪迅速传音,“目标,那两个法则境随从!不求击杀,制造混乱,干扰黑袍老鬼心神即可!注意安全,一击即退!”
必须将水搅得更浑!让柳听涛和黑袍归仙继续死斗,同时削弱对方有生力量!在确保自身相对安全的前提下,让玄霄宗承自己一个人情,也为可能的后续接触留下余地。
两女瞬间会意。洛雪冰皇权杖轻点,一缕极寒隐晦的冰线无声无息地没入脚下泥沼,沿着地脉寒气,悄然袭向一名正全力攻击剑阵的法则境随从脚下!云芷鸢则指尖微弹,数点细若尘埃的炽白凰炎火星,借着战场混乱的能量波动掩护,飘向另一名随从的后背要害!
凌邪自己,则悄然引动玄矩尺的力量,尺身光晕微微调整,不再全力压制自身归墟标记,而是将其波动进行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干扰”释放——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入几颗小石子,激起涟漪,却又不至于暴露全部。他要让黑袍归仙能“感觉”到自己还在附近,但又无法准确定位,心神难安!
果然!
脚下寒气骤然爆发,那名法则境随从猝不及防,双腿瞬间被坚冰封冻,动作一僵!几乎同时,背后数点凰炎火星触及护体死气,猛然爆开,虽未破防,却灼得他后背刺痛,死气运转出现刹那紊乱!
“嗯?!”黑袍归仙立刻察觉到随从遇袭,分神瞥来。
就在这一分神的刹那!
“好机会!青玄一剑定风波!”柳听涛战斗经验何等丰富,抓住对手心神微分的破绽,蓄势已久的一剑骤然刺出!这一剑,仿佛抽空了周围十丈内的所有水汽与灵气,凝聚成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化为实质青玉的剑罡,无视空间距离,直刺黑袍归仙眉心魂火!
生死关头,黑袍归仙厉啸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喷出一口漆黑如墨、蕴含本命精元的“寂灭真血”,洒在身前!
“血祭·冥棺护主!”
漆黑真血瞬间化作一口刻满扭曲符文的迷你棺材虚影,挡在青玉剑罡之前!
轰咔——!!!
青玉剑罡刺入冥棺虚影,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狂暴的能量风暴席卷四方,将沼泽泥浆掀起数丈高的浊浪,连远处观战的凌邪等人都不得不运功抵挡!
冥棺虚影剧烈颤抖,表面符文迅速黯淡、崩碎,最终轰然炸裂!青玉剑罡也耗尽了大部分力量,但余势依旧在黑袍归仙眉心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幽绿魂火都黯淡了许多,几乎熄灭!
“啊——!”黑袍归仙发出痛苦的惨嚎,气息瞬间萎靡了大半,显然受到了重创!
而他那两名被凌邪三人干扰的随从,在剑阵趁机发动的猛攻下,也相继重伤,一人被剑光绞碎,另一人则被柳听涛顺手补上一剑,斩灭了生机。
大势已去!
黑袍归仙怨毒无比地瞪了柳听涛一眼,又扫向凌邪方向(虽然无法准确定位,但能感觉到那标记干扰的来源),嘶声道:“柳听涛!还有那几个小杂种!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吾主……会找到你们的!”
话音未落,他整个身体猛然炸开,化作千百道细小的黑色魂丝,朝着四面八方激射遁走!这是极其损耗本源的保命遁术“千魂分影遁”,每一道魂丝都蕴含一丝本源气息,极难追踪全部。
柳听涛挥剑斩灭数十道魂丝,但更多的已然融入沼泽的阴暗死气之中,消失不见。他知道,这老魔头虽遭重创,但并未彻底陨落,核心魂火必然依附在某一道最隐秘的魂丝上逃走了。想要在沉骨沼泽这种环境下将其彻底找出灭杀,难如登天。
他冷哼一声,收剑而立,青色剑袍在能量余波中猎猎作响。目光转向凌邪等人所在方位,眼神复杂。
八名玄霄宗弟子也收拢剑阵,各自调息,看向凌邪几人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警惕。方才那冰线与火星的干扰,他们自然察觉到了。
“出来吧。”柳听涛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凌邪示意洛雪和云芷鸢保持戒备,自己则率先走出藏身之处,来到柳听涛身前数丈处,再次拱手:“柳执事神威,重伤邪魔,晚辈佩服。”
柳听涛上下打量着凌邪,目光尤其在他右臂和眉心(混沌邪瞳已收敛)停留片刻,又扫过气息各异的洛雪、云芷鸢,以及惊魂未定的木清祖孙。
“方才那冰寒之力和凰炎,是你们所为?”柳听涛直接问道。
“正是。”凌邪坦然承认,“逆生教乃九霄公敌,晚辈等人虽力微,也愿尽绵薄之力。况且,他们也是追杀我们的元凶。”
“哼,倒是有几分胆色。”柳听涛不置可否,“你身上归墟标记浓厚,混沌气息驳杂,还有……幽冥死气缠绕。木清道友,这几位,当真是你百草谷友人?”
木清连忙上前,恭敬行礼:“回柳执事,这几位恩公确实于林海中救下老朽与小孙女性命。他们被逆生教追杀,也是因救助我等所致。至于恩公们来历……老朽实不知晓,但观其行止,绝非邪佞之辈。”他言语间颇为维护凌邪三人。
柳听涛眉头微皱。木清是百草谷老人,其言有一定可信度。这几人出手相助对抗逆生教也是事实。但凌邪身上的气息实在太过诡异特殊,尤其是那归墟标记和疑似混沌血脉的波动,在玄霄宗内部,关于“钥匙”“适配者”以及凌太虚的传闻,他作为执法堂执事,略有耳闻。此子,极有可能就是宗门高层要求留意、甚至必要时“请”回宗门审查的对象!
但对方刚刚间接助战,木清又为其作保,此刻强行擒拿,于理不合,容易落人口实。况且,这几人实力不明,那两名女子,一个冰寒之力精纯无比似有传承,一个凰炎净化克制邪祟,皆非易与之辈。方才混战,自己门下弟子也有损伤,不宜再起冲突。
心念电转间,柳听涛已有决断。
“你叫凌邪?”柳听涛沉声道。
“正是。”
“不管你们是何来历,身负如此明显的归墟标记与异种气息,在玄霄域行走,必招祸端,亦会引来逆生教无穷追杀,甚至可能波及无辜。”柳听涛语气严肃,“我玄霄宗负有守护玄霄、清剿邪祟之责。按宗门律例,对身怀重大嫌疑或可能引发灾祸者,有权‘请’回宗门问询,辨明是非,或施以援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凌邪:“本执事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其一,随我回玄霄宗‘潜龙峰’暂住,接受宗门调查与保护。待查明身份,排除隐患,或解决身上麻烦后,自可离去。其二……”
他目光扫过茫茫沼泽:“你们自行离去。但须立下心魔誓言,不得在玄霄域主动为非作歹,不得与逆生教勾结。日后若因你们身上标记引来大祸,或发现你们行止不端,我玄霄宗必发‘玄霄缉邪令’,九霄共讨之!”
两个选择,看似给了余地,实则步步紧逼。随他回宗,无异于自投罗网,在玄霄宗态度不明的情况下,吉凶难料。自行离去,则等于在玄霄宗挂上了号,日后行事处处受制,且那心魔誓言约束力极强。
凌邪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柳执事美意,晚辈心领。只是晚辈等人尚有要事在身,需前往一处故友之地,不便随执事回宗。至于心魔誓言……晚辈等人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立誓无妨。只是这归墟标记,乃是遭逆生教所害,非我等所愿,亦在竭力寻求解决之法,还望执事明察。”
他避重就轻,点明标记是“被害”,强调自己有要事且“问心无愧”,将皮球又踢了回去。
柳听涛眼神微凝,没想到凌邪如此滑头。他沉默片刻,道:“也罢。既如此,便立下誓言。不过,你们身上的标记乃是归仙境所留,非同小可。我可传你一门我玄霄宗秘传的‘玄清镇气诀’基础篇,配合你手中那柄似乎有定气之能的尺子,或可进一步压制标记波动,减少被追踪的风险。算是……酬谢方才援手之谊,亦是不愿见尔等过早被逆生教所害。”
这倒是出乎凌邪意料。柳听涛竟肯传授玄霄宗功法?虽是基础篇,且明显是为了让他们多撑一段时间,不至于立刻被逆生教杀掉(或许想放长线钓大鱼,或者另有打算),但这份“馈赠”,确实能解燃眉之急。
“多谢柳执事!”凌邪这次的道谢真诚了几分。无论对方目的如何,这法诀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当下,柳听涛以神识传念,将“玄清镇气诀”基础篇的口诀与运转法门印入凌邪识海。此法诀确为玄霄宗正宗,中正平和,擅长稳固自身气息、调和内外、镇压异种能量躁动,对凌邪目前情况颇有助益。
凌邪仔细记下,并与洛雪、云芷鸢共享。旋即,在柳听涛的见证下,凌邪代表三人立下心魔誓言,内容与柳听涛要求基本一致。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柳听涛挥了挥手,不再看他们,转身检查门下弟子伤势,“记住你们的誓言。玄霄域虽大,却也在玄霄宗监察之下。好自为之。”
“告辞。”凌邪不再多言,对木清祖孙点了点头,与洛雪、云芷鸢一起,选定一个方向,迅速没入沉骨沼泽更深处的迷雾与瘴气之中。
待凌邪等人身影消失,一名伤势较轻的弟子上前,低声道:“柳师叔,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那小子身上的气息……”
柳听涛望着凌邪等人离去的方向,眼中精光一闪:“急什么?他们身上有黑袍老魔的归墟标记,又有我暗中种下的‘玄清引’。在这沉骨沼泽,他们跑不远,也逃不过我的感应。先处理伤员,然后……跟上他们。我倒要看看,他们口中的‘故友之地’,究竟是何处!若真与那‘钥匙’或凌太虚有关……”他话语未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放走,是为了钓出更大的鱼!
沼泽深处,凌邪一边疾行,一边尝试运转新得的“玄清镇气诀”。果然,一股清正平和的玄清之气自体内生出,与玄矩尺的定气之能相辅相成,右臂的灼痛感和归墟标记的波动立刻被压制下去不少,连外泄的气息都更加内敛。
“这法诀倒是实用。”凌邪心中稍安,但警惕并未放松。柳听涛如此轻易放行,还赠予法诀,绝不会那么简单。对方很可能另有追踪手段。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沉骨沼泽,按照原计划,前往清虚观。”凌邪沉声道,“木老,小灵儿,你们……”
木清忙道:“恩公,老朽与孙女愿誓死追随!百草谷恐难回去,清虚观是我等唯一生路。恩公们对路径熟悉,还望带上我们。”他知道,离开凌邪三人,他们祖孙在这沼泽和后续路途中,必死无疑。
凌邪点了点头:“好。那便一起。接下来路途,需更加小心。”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茫茫沼泽,迷雾深锁。
柳听涛的暗中窥视,黑袍归仙的未死威胁,逆生教更庞大的追捕网络,以及玄霄域内错综复杂的势力格局……如同层层蛛网,正在向他们笼罩而来。
而他们手中的线索,唯有清虚观主留下的路径,以及那尚未完全稳定的、指向第三枚钥匙碎片的模糊感应。
前路,依然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