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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

    那弟子被权清春凶神恶煞的表情这么一看, 恐怕也是觉得她的眼神过于凶狠,最后装作是看风景一样,慢慢地挪开了视线。

    权清春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 像是巡逻过后的狗一样收回了视线, 低声靠着晏殊音道:“好好的试炼不专心一点,看别人干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

    晏殊音看着本来和自己隔着一段距离的权清春一下子靠在了自己身后, 想起刚才她时不时扫过自己的视线,什么也没戳破地继续往前走。

    越往上,云层越来越厚,也越来越冷。

    这一段路到了五十阶之后,似乎整个构造已经变得不同,天梯已经开始变化,从天梯往下看,是一片云海, 云雾飞腾, 甚至连自己的脚都被云雾掩盖, 看不见前面或后面, 如置身云端, 仿佛腾云驾雾,又如同坠入深渊。

    权清春抬起头, 一瞬间大雾四起, 晏殊音的身影就这样被浓雾吞没,消失不见, 而她脚踝上那根红线牵动的铃声也就这样消失一般, 周围变得寂静无声。

    周围好像变得只有自己一个人,看不清前路。

    百步,不过是人生短短一瞬, 走到五十步,明白还有五十步可走,可在人生的长路上,人怎么能清楚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

    于是,人变得迷茫,无助。

    唯有心智通明之人或目标坚定之人才能一步一步、毫不犹豫、畅通无阻地走到目的地。

    而迷茫之人,则会一直在雾中走下去。

    自己现在身处于迷雾之中,是不是说明自己心里面其实是很迷茫?

    我真的迷茫吗?

    权清春在雾中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她想,自己其实并没有怎么思考过这个问题。

    但她往前走着走着,忽地,好像听见一声清脆的铃响在她的耳畔响起。

    我觉得我的目标还是很清晰的。权清春想。

    其实,我现在只想帮晏殊音安安稳稳地拿到那根玉箫,除此之外,倒是也没有什么更深的诉求了。

    想着权清春迈出了下一步,忽然之间,耳通目明,直接走出了天梯的第一百阶。

    和无明天不一样,天梯的顶上是一片巨大一望无际的枫树林,和一个如同镜面一样的湖泊。

    原来如此,作为试炼,的确很有意思。

    权清春不禁感慨天梯的运作神奇。

    晏殊音站在这枫红之下,百无聊赖地坐在枫树下的一块巨石上,她的腿修长,铃铛安静地挂在她的脚踝:“你是第二个,慢了半个时辰。”

    权清春看着她这样子,感慨她就算穿白色道服也别有一股韵味。

    不过,换算一下,慢半个时辰,就是慢一个小时。

    但只比晏殊音慢一个小时,那其实不丢人。权清春对自己表示肯定。

    接着,没过多久陆陆续续可以看见其他人从云雾里出现。

    第三位上来的年孟芸看见晏殊音和权清春两人已经坐在了山顶,微微一怔。

    她没有说话地站在一边打量着她们两人,脸上表情有些探究。

    而后接着陆陆续续上来的分别是陆臣蹼,以及清微观和长海派的弟子们。

    清微观的弟子们整齐划一的穿着白衣,宛如一群大白鸽子涌入山头。

    权清春想,这可能和清微观的弟子的个人崇拜有关,这帮人似乎很崇拜他们的掌门,所以着装风格都没有遗漏地学习了。

    接着上来的就是长海派的弟子,长海派的人虽然也是白衣,但是很多人衣襟处有浪花纹,似乎是意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强调门派里面有一个海字,来塑造自己和清微观的不同。

    但其实对于权清春来说并没有很大不同,充其量也就像是纹了海浪纹的鸽子而已。

    清微观的弟子和长海派弟子似乎素来不对付,看着这次第一个走上天梯百阶的不是那个长海派的陆臣蹼心下自然是安心了不少,但看着自家的门面也不是第一的时候,一瞬间表情也还是有些绷不住。

    毕竟,年孟芸不仅是天分好,性格也很好,所以在一众清微观的弟子们中十分受人敬仰,看着她输给了其他人,一群白鸽子都垂下了头,俨然比自己输了还要伤心。

    而长海派弟子看着也不是自己家里的师兄赢了,也是很难受,一群纹了海浪纹的鸽子也垂下了头。

    现场好像正在办理丧事。

    当然,其中也不乏有些人很快活的。

    就比如唐杞。

    看着权清春和晏殊音这么快就到了百阶,唐杞不可思议:“你们两人居然这么快就到了这里了,厉害。”

    “说实话,我十五以来年年挑战天梯也不过去年终于能在百人之内走到百阶,安师姐看上去柔柔弱弱,真的是深藏不漏。”

    权清春很想告诉她:

    唐道友,我去年怕是也做不到这种事。

    但这种事对你‘柔弱的安师姐’来说,怕是比吃饭还简单。

    但看着鸽子们暗中望来,权清春低调地没有说话。

    “要是你们二试可以带带我就好了,上次我就没过。”唐杞接着感叹。

    “二试怎么算过呢?”

    唐杞直接道:“这自然是通过幻境啊!”

    “走上天梯的人里,唯有前百位可以参加第二试,所以需要等百人到齐了才能开始。”

    “听说幻境试一共有百种之多,过去参加过幻境的人也不会再来同一幻境第二次,但因为其难度,所以只要通过幻境,带回信物就可以算是成功。”

    权清春顿了顿:“信物?”

    “凡幻境之中的东西,你都可以捡起来,带回去。不过往年,能通过幻境试的人不过十人,我去年基本上就是一进去就被赶出来了。”

    “总之无论是否顺利,幻境试结束后,就会自动被幻境带回天门。”

    免去了下山的流程,倒是有点方便。

    不过没有再过多久,百位弟子终于聚齐。

    一瞬间浓雾四起包围了所有人。

    而再次睁眼,出现在权清春的面前的是一片丛林和晏殊音。

    两人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随即,便听见周围发出了声响。

    正在权清春警惕地拨开丛林时,就听见丛林后面发出了一个声音:“权道友,安师姐,我们果真有缘,这里也能遇上!”

    看着面前兴奋的唐杞,还没有等两人回话,另外一边,也传来了人声:

    “这边好像有什么声音——”

    几人齐齐转头,就发现迎面而来的又是一群人,这一群人显然也发现了她们。

    两组人站在丛林之中面面相觑。

    “又碰到二位了。”许久,为首的年孟芸打招呼道。

    看来天之骄子已经把她和晏殊音的脸认熟了。

    “孟芸,这是出什么问题了吗?这次怎么这么多人的幻境碰到了一起?”一个清微观的弟子问。

    “幻境没有说参试者只能有一个,偶尔也是会有这样撞上的情况的。”年孟芸语气平静道。

    丛林里到处都是人伸手也抱不住的参天古木。

    古木的树根在林中隆起,盘根错节,而这些树木的周围又是一块块的方石堆砌而成的原始建筑物,上面爬满了的绿油油的青苔。

    一行人接着往前走,陆陆续续又捡到了从丛林里面冒出来的新弟子。

    所有人面面相觑,数一数,刚好十人。

    “好多人啊,十人幻境,前所未有啊。”有人感慨。

    年孟芸听着在一片寂静中道:“虽然我们人很多,但不要掉以轻心,我师父曾说,幻境里面有一试是过不了的,千百年来,从没有人通过这一试。”

    “如我曾听师兄师姐提过他们经历过的很多幻境,数来也有数十种,但确实没有听过现在我们看见的这个幻境,极有可能,这个幻境,就是这过不了的一试。”

    权清春:“……”

    因为没有人过,所以才凑齐了这么多人过?

    “但是,这次我们来了这么多人,应该能过了吧?”有人道。

    年孟芸听了苦笑,没有回答。

    权清春也看了看身旁晏殊音,晏殊音倒是一如既往地一脸淡然。

    恐怕这个女人的心里想的是:过不了过得了都不如何,大不了就是抢而已。

    但有了专业人士背书,这个幻境的确在众人眼里就显得诡异了很多。

    接着往前走,试炼依旧没有出现。

    只见巨大的古木从堆砌的石墙中穿过,形成一片巨大的荒谬的废墟。

    废墟渐渐汇成一个长廊,接着可以看见一群相同的石像宛如君王左右侧的护卫一样在长廊左右相继排列。

    这些石像如同刚才看见的古木一样巨大,每一个都闭着眼睛、提着巨斧,宛如亡灵一样肃穆安静。

    权清春一行人走进长廊。

    曾听说雕刻石像的人,在进行雕刻的时候往往是假设所雕刻的石像至高无上,必要让人感到慈悲或者威严其中的情感之一。

    显然这些石像可能是达标了的,光是细看就让权清春觉得不寒而栗,每一个线条,每一个表情,仿佛都能看出这个石像的残忍,甚至好似每走一步,就能听到战鼓响起。

    轰——轰——

    唐杞看了看左右的石像,不禁感慨:“好高的石像——这个怕不是有十米?”

    轰—轰——

    “小心一点,前面不知道有什么。”权清春提醒前面的人,把晏殊音拉到了身后。

    前面清微观为首的弟子看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继续转身往前走。

    这眼神就不是很亲切了,权清春想他们的潜台词可能是:这还用你说吗?

    不过,权清春抬起头就忽然就发现,这几人走过的第一个石像身上似乎有灰尘抖落下来。

    而朝着那些看似尘埃的粉末往上看去,可以看见他们面前的石像竟忽地睁开了眼,而那些灰尘,就是从这些石像的眼睛上落下的。

    权清春看着不对,刚想要出声,那几个清微观的弟子已经走到了石像的面前。

    睁开眼的石像,一瞬间拿起手上的战斧就是向下一劈!

    地上瞬间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纹,而那两个个弟子也瞬间被劈开成两半,一瞬间从幻境里消失,连尸首都没能留下!

    接着,秒杀了两人的巨石像一下子转动手里的战斧,一斧子抡向了面前的唐杞!

    “啊?”

    唐杞嘴巴一张。

    还没有反应过来,权清春就一瞬间冲出,水平地挥开了手。

    还不等其他人见她的动作,刹那间就听见“当!”的一声响起——权清春捆住头发的红绳在一瞬间被石像的斧头的利刃切断,黑色的发丝在风中荡开。

    接着,所有人都看清了那石像的战斧竟是落在了权清春手里那把小小的折扇上!

    权清春宛如鬼魅一般轻盈地转身,她的动作带动她手里的扇子轻轻扬起,就见般若红色的吊穗在空中晃动,扇子边缘也带起一阵猩红的微光——

    下一秒,就见石像手里沉沉的巨斧就被她这轻巧的一扬挡了回去。

    整个动作举重若轻。

    众人这还惊诧呢,唯有年孟芸却看向了她手里武器,微微一怔:

    “般若?”——

    作者有话说:晚了,晚了,对不起

    第52章

    权清春居然生生地抗住了这一击, 还打回了手。

    旁观的时候可能不会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但等实际上亲眼看着巨斧差点落在自己头上,感受到了那一把石斧带来的可以掀翻一个人的巨风,才会发现这石像保持着如此大的身形的同时, 可以如此快地发动招式。

    这要躲, 谈何容易?

    “……”

    唐杞看着权清春的动作已然语无伦次。

    有什么人用一把扇子就可以这么厉害的吗?

    反正唐杞这一辈子似乎就只见过这么一次,简直厉害到了离谱的阶段。

    “厉害啊!权道友, 你这也太厉害了啊!”

    唐杞很实诚地夸赞着权清春。

    清微观的弟子们脸上不是很能挂得住。

    他们可是一瞬间失去了两个弟子,而唐杞却在旁边一个劲地叫好。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人家刚才提醒了,他们自己没有注意这能怪谁呢?

    而且面前的唐杞根本和他们不是一派的,难道他们还能去说些什么吗?

    但下一瞬间,这个石像背后的石像也开始的动作,顿时又有灰尘落下,年孟芸看着自家门下的弟子已经丢了两个,已经不是站着发呆的时候了, 瞬间抽出了自己的佩剑。

    她手里剑光一闪, 挡住了另外一边正要落下斧头砍向权清春的石像。

    “道友小心!”

    “当”的响声如钟声报时响彻整个幻境。

    她这一下——竟然也是扬手一剑就挡住了面前石像落下的斧子!

    石像却不会因为被这一下挡住就有所止步, 接着开始朝着年孟芸劈了下来。

    年孟芸的脸上却是看不出喜怒, 只是缓缓转身, 和石像来回出招切磋。

    谢归谕所谓的一剑霜寒十四州,不是什么虚假意义上的词, 而是真的就是一把含霜的剑, 只要出剑,就可以是对方身上结霜, 使对手冻住。

    年孟芸作为她的座下弟子, 自然也有这样的招数,她转身一跃,翻身上了石像的手臂, 双手握剑一剑刺入石像的手臂上,就听见滋滋的结霜声响起。

    这些石像尽管拥有相当快的速度,但显然是没有人类的智慧的,于是这一剑下来,它的关节的部分迅速结冰,整体的动作也变得僵硬起来。

    这就是沉霜剑法,一剑沉霜,冰冻三尺。

    平时年孟芸到底是克制着自己,和同门弟子对决的时候,都没有用出自己真实的实力,现在其他弟子看着她现在的出招一瞬间眼睛也不禁瞪大。

    周围先是一片死寂,片刻后,才有人感慨了一声:“不愧是师姐!”

    其他清微观的弟子像是如梦初醒般的,连忙也跟上附和:“果然师姐就是师姐,不同凡响。”

    年孟芸却也是没有管那边的赞叹,剑招频出没过多久,石像在年孟芸的出招下渐渐冻成一块巨石寒冰,动弹不能,最后一瞬间碎成冰霜,随风散去。

    唐杞也想找人感叹,就发现晏殊音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一边的石头上,俨然如同看戏一样,托起下巴,勾起腿百无聊赖地看着权清春和年孟芸两个人的对应。

    她脚踝上的铃铛轻轻作响。

    唐杞昨天就觉得这位师姐一般不说话,一说话必然语出惊人,不怎么好惹。

    今天再看她冷漠地看着师妹一个人对石像,不禁感慨其性格也不怎么一般。

    其实所有的清微观弟子都没有觉得权清春有和他们的魁首相提并论的实力。

    在他们看来权清春登天梯快,只能说明她有着一定的悟性,但究其根本还是没法和他们师姐比,毕竟强不强还是需要场上见真章的。

    虽然权清春能坚持这么久,也算是很厉害吧,但他们的师姐能冻住一整个石像。

    这她能做到吗?能做到吗?

    就在他们这么想着,等着权清春下一击被石像击溃的时候,结果不想权清春飞身跃起,直接翻到了石像的肩膀上。

    她似乎也是受到了年孟芸的启发,一下子跃起到了石像的头上,挥出一扇,下一秒,挥出的扇子掀起一阵飓风,风如一层层带着刀片的浪花涌起,一瞬间卷向了石像的全身——

    转眼之间,石像犹如风卷残云一样强风吞没,化为齑粉。

    从视觉角度上来说,这其实是有些美感的。

    这是什么?清微观的弟子们大惊。

    没见过啊,有这么一个像是碾路机一样的招数吗?

    接着,看着权清春收起折扇,清微观的弟子都不说话了。

    他们不想承认权清春,却不得不承认,这人可能真的是有点厉害的。

    但是转头看着路往前,剩下八个个石像像是门神一样站在左右,所有人又是一阵沉默。

    “这个幻境怕不是要求我们把这些石像全都打赢才行?”唐杞问。

    “……”

    大家不说话了。

    现阶段似乎好像就是这样的情况。

    不过,现在已经有两个人解决了两个了。

    换算一下,这场试炼每人只需要再解决一个石像就好。

    可是扪心自问一下,除了清微观的年孟芸和刚才用出怪招的权清春,谁又能做到呢?

    总之,想起刚才过于惊心动魄的一瞬间,他们是觉得自己不太行。

    “一般来说幻境都是这样的吗?”权清春问。

    唐杞立马从沉默中转头:“我也只去过其他幻境一次,一般来说不是这样的,幻境常常有迷雾阵,更像是一个大阵法,所以本质其实是考验一个人看不看得见阵中深意,由此破阵,现在这种试炼倒是比较少见——”

    话音未落,在她们往前走的片刻间,长廊里左右两边的石像接连睁开了眼睛!

    这次一睁,却不是上次一样,只有一个,而是几个石像一起睁眼,顷刻之间,石像如军队一样拿起手里的巨斧站起,开始左冲右突攻向众人!

    石廊在石像的动作卷起一阵黄色尘沙,荡漾在空气之中。

    怎么会这样??所有人大惊。

    其实,一个一个打石像,那她们还是有点信心能过这一关的。

    毕竟一个一个打,理论上那是她们群殴石像。

    但是现在很明显,这群石像可能是想要群殴她们八个人啊!

    这其实就不在她们的假设范围内了啊。

    “完了,完了,这次二试可能又要完了!”看着这个架势,唐杞已经想要抱紧自己放弃了。

    说实话,宗门内部对决的时候也是刀剑对决,哪有谁二试一来就对这种东西的?还是一群,这对她来说简直可以说是不讲道理了。

    她现在就希望退出幻境的时候不要太痛就好了。

    “应付不了的人可以先退出去。”

    但年孟芸立马整理情况,在这个时候立马叮嘱周围的人。

    往哪里退?

    就是这么一思考,其中一个清微观的弟子就没能逃出几个石像甩斧子的范围,直接一斧子下去就被推出了幻境!

    而后,石像收回这一斧子,接着又和另外三面的石像一同对着站在长廊之中的人劈下战斧。

    而这个人,正好就是晏殊音。

    就见她没有察觉自己处境危险一般,还在目不斜视地直接往前走。

    “安师……”唐杞看着这斧子一瞬间想要提醒。

    可还没等她开口,那些石像手里的斧子如摆锤一样四面八方劈下,就这样从这个穿着白衣女人的前后左右扫过,没有伤到她一分一毫。

    如风过境,不染尘埃。

    唐杞一怔。

    然而,石像不会因为没有击中就如此停下来,收回斧头后,其中一个石像继续对晏殊音的脸直直地挥出斧头。

    晏殊音淡然地转身,她没有做什么大幅度的动作,也没有任何的预示,衣袖一舞,抬起手直接握住了这石像手里的斧头的尖端。

    下一秒,巨斧的表面就如同受到了冲击一般出现了一片巨大的裂纹,转眼间碎成碎石落下!

    接着,就见晏殊音眯着眼微微仰头伸手抓握住这石像的手,另一只手好似轻轻一推,一瞬间,这石像的手臂好像有什么游走而过,如敲山震虎般从中心断裂开来。

    另一边清微观的弟子看着她又不禁开始发呆。

    这是什么招式?

    这好像也没有看过啊?

    年孟芸却已经回过神来了,她立马看向了权清春和晏殊音:“道友,我想我们可以一个人对两个石像,你们一个人对两个石像,有没有问题?”

    根据刚才的经验可以明白,这些石像似乎只能顾得上眼前的人,所以一个人要是能和两个石像周旋,那可能还是能解决问题。

    不要看有些人一个人打一个石像的时候很轻松,但是一对二要求的就是不能失误了。

    而正巧,今天出现在这个幻境之中的有去年的魁首,还有两个不知道是谁的但好似还有点厉害的‘人’。

    这样她们还是有希望的。

    权清春听着看了一眼晏殊音。

    她听晏殊音的安排。

    晏殊音十分冷漠地扫了一眼远处的石像,沉默几秒道:“……也行。”

    这样毕竟能省一点时间。

    不是不行。

    “那好,那就拜托二位道友各与两个石像周旋,剩下的五人,请你们与一只石像周旋。”年孟芸安排道。

    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其余人立马按她的吩咐围住了石像分别应对。

    一群人有着各自的分工一瞬间呼啸而上,有着轻快的节奏。

    而应付两个石像的三个人无论是谁出手看起来都十分华丽,动作流畅,每一招几乎都没有话说地妙。

    恐怕这三人,无论是谁都不需要他们插手配合。

    但看着看着,那边五人其中一人就发现权清春应付的那两个石像中的其中一个转身就抡起大斧朝着晏殊音所对的石像的头一下子砍去,而晏殊音面前石像手里的斧子也是对着那只石像向下一劈。

    顷刻间,两石像如玉石俱焚,碎石如倾盆大雨落下。

    “啊?什么?”众人惊讶。

    “巧合吗?”

    “巧合吧……”

    这石像又不是她们的宠物,怎么可能根据她们的想法来动?

    唐杞:“……”

    其实从唐杞这个角度看得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偶然,刚才那两个人打着打着交换了一个眼神,下一瞬间,权清春就出了一扇。

    这一扇,引得石像抡斧转身,想要给身后的权清春反击,但恰好那边的晏殊音也走到了权清春的身后,于是两人交错位置的一瞬,两石像对着对方挥出了斧头——

    这是算到的吗?

    这真的是一个眼神就能明白的吗?

    反正,唐杞是知道她就算和她的师姐关系再好也绝不可能有这样的默契。

    没过一会儿,石像被几人解决。

    其实,现在这情况这在其他几人眼里其实已经可以说是奇迹,按常理来说,这应该就是可以出幻境的程度了。

    可是幻境还是迟迟不动。

    等了一会儿,一群人还是觉得需要继续往前走。

    不过往前走,似乎就没有石像了,长廊的前面只是一个天坛——天坛的地上似乎刻着各种纹章,一个如同青铜器的轮盘在天坛中间展开。

    而更细节的东西,不走过去怕是看不出来。

    “这两个人之前怎么没有见过?”

    没了石像,大家的心情放松下来,清微观的人开始一边走一边说小话。

    “唐道友,我看你好像和她们挺熟的,你可知她们是什么门派的?”有人问。

    “我?”唐杞呆呆地看了看那一黑一白的人影,摇了摇头。

    她一直以为两人是小门派来的,但现在看来更像是哪里来的世外高人。

    “孟芸,你看那个穿白衣的水准如何?”

    另一边,年孟芸的同门陈翎青问道。

    “那位的话,功力很深厚,我恐怕不及,或许师父一较高下。”年孟芸想了想道。

    “真的?”陈翎青张开了嘴。

    几人正说着话,忽然就听到一阵声响。

    “是不是有声音?”

    是有声音。

    斯…斯…斯…沙沙…沙…的,好像是从后面传来的声音。

    所有人屏息仔细聆听,再然后发现地面好像也开始有所颤动……

    众人仿佛福至心灵地想到了什么。

    七个人,十四只眼睛,齐齐地向身后扭头望去,就见刚才她们打碎的石像正在慢慢汇集、复原成原来的样子。

    紧跟着,这十个石像沉稳地提起手里的战斧,也齐齐转头看向了她们。

    动作整齐划一。

    “我的妈!还看过来了!”有人叫了一声。

    “怎么回事?”

    “恐怕……这些石像无论怎么样都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年孟芸缓慢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打不倒的意思吗?”有清微观弟子一惊。

    “……又或者,要打很多次。”年孟芸沉吟。

    但这个很多次,又是多少次呢?

    是不是无限呢?

    石像是没有生命的,所以拥有无限的可能,但人不一样,哪怕是个超人你都有弱点,会受伤,除非你可以无限地打下去,把这个阵给拖废,否则是不要想能赢这些没有生命可以反反复复重来的无机物的。

    “哇,好恶心的设计!”唐杞惊了,不禁直抒胸臆。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齐齐点头,就连年孟芸也小小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赞同:“是啊。”

    恶心啊。

    到底是谁设计的这种东西?真是个恶心人的天才啊。

    权清春则是在一片混乱中看向了天坛上的青铜圆盘。

    如果幻境是一个个阵法,那么只需要解阵就可以了。

    权清春一步一步走向天坛中央,看向青铜圆盘的中心——这个圆盘的中心放着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玉石。

    权清春很明显地能够看出来,这个玉石恐怕就是这个石像阵的阵眼。

    恐怕解开这个,石像就会失去机能。

    想着,她伸手取出了那颗放在阵中央的玉石。

    取下这玉石的一瞬间,果然就见远处那些石像果然开始坍塌,变成了流沙流向地面。

    但同时,权清春的脚下也如海浪一样涌上黄沙!

    天坛宛如地震一样,顷刻间向地底坍塌!

    权清春转身看向石盘外面的人,对上了不远处晏殊音的眼睛。

    晏殊音表情微怔立马皱眉对着她伸出了手。

    可还不等权清春握住,她就被狂涌的黄沙海吞没,一瞬间消失在了流沙之中——

    第53章

    权清春恍然地从流沙里惊起。

    细沙从她的身体上流下, 她发现自己好像躺在和刚才很相似的天坛上。

    只是这里不再有那些面容诡异的石像和石廊,数根通天的圆柱立在青铜圆盘的周围,一部分断开的石柱被风化的黄沙掩埋, 而青铜圆盘上面的符号好像也有所变化……

    “晏殊音?”权清春左右张望着走下天坛。

    四周没有一个人影。

    “唐道友, 其他道友?你们在吗?”她继续往前走。

    “晏殊音?”

    依旧是听不见有人回应。

    这里抬首可见蓝天白云,但是天空没有一丝波澜。

    明明处在一个空间, 却连鸟叫声都听不见,风声,水声,全部消失,世界仿佛静止了一样万籁俱寂。

    一切都好像诡异地停滞在一个时间点没有动弹。

    怎么想来权清春都只觉得这里依旧是幻境之中。

    她看了看手上的鸽子蛋大小的玉石。

    明明自己取下了阵眼,还是没能走出幻境?

    为什么?

    再往下是百阶石梯,权清春顿了顿,往下走去。

    但走着走着, 正快要走完这些石阶, 刚好要迈向地面的一瞬间——权清春就发现眼前的场景瞬息万变。

    下一秒, 她回到了天坛的青铜圆盘上面。

    “?”

    权清春看了看周围, 咽下一口唾沫。

    她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没有立刻下判断, 而是看了看天坛的两边,除主道之外, 这里左右两侧各有一条通道。

    于是这次, 她选择了从天坛右边的通道下去。

    但这次也是几乎要走下楼梯的一刻,权清春眼前的场景又变回了天坛的正中央。

    “……”

    接着, 权清春不信邪地尝试了从左、从右走, 从石梯上直接跳下,从天坛的正后方直接翻过去,从扶手上滑下去, 甚至试图用扇子御风往上飞,飞出这里——

    但通通失败。

    每当她要踏出去的一瞬间,她就会被被一个无形的力量推回天坛的中央。

    接连第十五次尝试无果后,权清春感觉自己好像一只被拴了链子的狗,无助地被拖在了地上。

    ——是鬼打墙了。

    是我最讨厌的鬼打墙了。

    这是一个如同鬼打墙的幻境。

    好像没有尽头,又好像到处都是尽头……

    但唯一的不同是,鬼打墙是在现实里面发生的,而这里是幻境。

    幻境和梦境相似,如果想要解开,那么只需要人受到巨大的冲击——换言之,人要是在梦里死亡,就会从梦境中睁开眼睛,幻境也是一样。

    如同刚才看见的那几个弟子被斧头一砍下去之后消失的状态一样,只需要在幻境中死去,就能从幻境中消失。

    那么她现在直接尝试了断生命,是不是就可以从这个幻境之中逃离了呢?

    想着,权清春又坐直了起来。

    虽然现在没有石像了,了断自己的手段是少了很多,但天坛背面好像就是悬崖。

    权清春探头看了看悬崖外面。

    这里的悬崖十分逼真,足足有万丈之深,跳下去必死无疑。

    权清春看了三秒,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任何的犹豫,就飞身一越跳了下去。

    强烈的失重感不断冲击着她的脸颊,但下一秒还来不及感受强烈的痛感来袭,她就感觉自己翻滚到了什么东西上面。

    睁开眼,权清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天坛。

    权清春:“……”

    这怕不是一个死阵?——

    巨石幻像之中,当权清春被流沙吞没后,所有人眼前一阵白光卷过。

    再次睁眼,一行人已经回到了奉南陵的天门前面。

    奉南陵的天门,陆陆续续地有和她们一样的弟子退出幻境。

    有些人是通过了幻境的,而有些人不是。

    “权道友,怎么不在这里——”唐杞不禁开始左右张望。

    年孟芸斟酌了一下词句:“我想刚才权道友应该是解开了石像的阵,所以我们得以才走出了幻境,可能这个幻境就是如果不解开,我们就会一直在阵中与石像周旋,但若是解开,必会要留一人在阵中,所以……”

    “恐怕,权道友,现在还在幻境之中。”

    进入幻境的人渐渐都走了出来,从九十七到九十八、九十九……

    而现在,唯有权清春还不见人影——

    权清春接着往天梯上走,这已经是她第二十一次尝试了。

    虽然刚才她没有仔细看,但这个天坛可能是很久以前一个古城的一个部分遗迹。

    而往下看看,可以在最底下一阶的扶手的石端上,看见很久以前的刻字。

    想着可能有什么线索,权清春仔细地读了一下,发现这里写着的只是三个字——‘凤南陵’。

    权清春看着这三个字,心想这里恐怕就是隐市的‘奉南陵’的前身了。

    遗迹吗?

    不过,这次看着这‘凤南陵’三个大字,权清春不禁想起了什么,忽然怔在原地。

    她以往翻阅《长淢州志》的时候,心里面都忍不住追问过一个问题。

    那就是——长淢到底是去哪里了?

    长淢,这个有些悲剧地方,现在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了?

    可是,无论她怎么翻阅历史书,都没有得到一个答案。

    一个地方总不能无缘无故的消失。

    地区要变化总是能看见前身,总是要留点痕迹。

    可是长淢这个地方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它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不奇怪吗?

    权清春很多次都不解,却一直没有得到回答。

    但现在,好像一切都有了解释。

    《长淢州志》有言:长淢,北有上北洛,南有凤南陵,西有西阙前,东有东风埠。

    隐市的奉南陵就是长淢的凤南陵。

    是啊,一般的历史书怎么有可能知道呢?

    原本的长淢,经历了一系列的变迁后变成了‘隐市’,而隐市自然不会在普通的历史书上展现。

    但接着,权清春脑海里想起了温末然上课念的那一段:

    ——承平十二年冬,宣国歉收,当时的宣景帝为祈求长淢五谷丰登,于是在长淢的上北洛,凤南陵,西阙前,东风埠修了四座祭坛。

    恐怕,这个奉南陵幻境里的天坛,就是那特意修建的祭坛了。

    祭坛。

    祭祀。

    这两个字,却又让权清春不禁转头看向了地面上爬行在青铜圆盘上的文字。

    她的手抚过祭坛上的青铜圆盘,看着其中符号有些发怔。

    ——这个祭坛,真的是为了求五谷丰登吗?

    虽然阵法一般是正派理论,但是,现在她脚下的这个阵法,却不是那么简单,上面的文字复杂,所用的符号与一般的阵法有所不同,更像是一个邪术,一个巫术。

    不过,大量研读过《阵法符号学》的权清春就算是画阵法水平一般,但辨认一些通用符号还是没有问题的。

    这个阵法里面就还是有一些关键的东西是和自己学的阵法通用的。

    如圆盘的外圈布满了云雷纹代表天,中间则是有山形的符号出现代表地,接着是一竖贯穿天地。

    这一竖,是一个很常见的代表人的符号,在这里代表,天与地之间的“通道”。

    接着是重复线条出现,以及一个阴阳八卦断开的符号。

    虽然不是完全明白到底想要交换什么,但轮廓已经足够清晰——可以略微读懂这个阵来恐怕是用人的灵魂做交换的意思……

    假设温末然讲的课是正确的。

    《长淢州志》是正确的。

    那么可以想象长淢过去的东西南北都设有这样的祭坛。

    这些祭坛可以形成一个在长淢从南延伸至北,从东延伸至西,成为一个巨大的、可以囊括长淢四周的、引起天地震动的——人牲祭祀的巫术。

    承平十二年冬的长淢一共有七万生民。

    而这个阵,如果真的成功,将会用七万生魂做一个交换。

    在历史的长河中,长淢就是这样,如沙粒一样微不可见,被浪涛裹挟而去的?

    此时,权清春只能想到胆大包天这样的词汇。

    到底是什么人,想用七万生民的性命来做交换?

    这个人,又到底想交换什么?

    权清春闭上眼,沉默许久后,不禁再想这个幻境的意图,感觉后背溢出了冷汗。

    面前这个幻境真的是为了试炼存在的吗?

    如果不解阵,面对的就是不死的石像,无论怎么也杀不死,所以必定被赶出这个幻境。

    但如果解阵,那么解阵的人就必然会作为阵眼被埋入这一个幻境之中,于是,来的人就算看见了过去的遗迹,也必然没了生路。

    于是,无论如何,长淢的过去,这里的历史都将永远不见天日。

    这的确是一个没有办法过关的幻境。

    ——恐怕就是为了把过去的历史永远封藏在这里,所以才这样设计的。

    权清春感觉自己无计可施,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晏殊音,我该怎么办?”——

    “那……那权清春什么时候可以出来呢?”唐杞着急地问。

    “……”

    年孟芸微微蹙眉:“一般来说,幻境和梦很相似,只要在幻境中死去,那么人就会睁眼,可是,刚才我看见权道友变成了黄沙消散于其中也没有从天门中出现,恐怕……是被幻境认识成了其中一环。”

    “那她会怎么样呢?”

    年孟芸看了一眼刚才为止都没有说话的晏殊音没有说话:“这……”

    她不知该说什么。

    她现在终于也明白她的师父为何曾说有一个幻境大概是如何也过不了的了。

    因为,如果这个幻境就是如此布阵的话,那么权清春恐怕是永远也出不来了。

    ——这将会是一个死阵。

    死阵,无解。

    必死无疑。

    唐杞似乎听出了这句话中的潜台词,一下子看向了晏殊音:“安师姐,这……”

    这该如何是好?

    “你低估她了。”晏殊音神色淡淡地抬起眼睫,波澜不惊地看了她一眼。

    唐杞不知为何,竟然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发慌。

    晏殊音转头看向天门,平静道:“她的话,时间到了,自然会出来的。”

    ——无须担心,我等便是。

    第54章

    唐杞有些讶异地瞥了一眼晏殊音的脸。

    或许安师姐是相信权道友可以出来, 但这么冷静,是不是也太薄情了一点……

    她难道一点也不担心同门师妹吗?

    而另一边,但年孟芸听着晏殊音的话, 只是沉默。

    说实话, 晏殊音的话她不敢苟同。

    ——怎么可能解得出来呢?

    幻境是一个十分考验悟性的试炼。

    而且,经过她刚才的分析后, 她只觉得设计这种幻境的人诡秘,这样的阵法与阵法层层相叠,分明就是想要逼死进阵的人。

    要解开这样的幻境,恐怕就如凡人想要平地登天一样不易。

    连她的师父都说过不可能,那怎么能解得出来呢?

    而要是真的能解出来——那岂不是说明她有着凌驾于自己师父之上的悟性和能力了吗?

    可自己的师父,可是谢归谕啊——

    权清春坐在巨大的圆盘上感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好久。

    这里所有的物体停滞在一个时间,水不再流动,风不再飘摇, 万物无声。

    连死亡都不再存在。

    但现在自己已经彻底地进入这里来了, 所以, 是不是要既来之则安之, 就这么静静地等死了?

    哦, 好像也不能等死。

    在这里,死了会活过来, 活过来还是活过来, 恐怕甚至连衰老也做不到。

    除非这个幻境消失,否则她可能永远将要和这个幻境同生共死。

    权清春坐在了地上, 看向了一望无际, 却又有限的天空,心里面觉得有点绝望。

    这么一个无聊的遗迹,连陪自己说话的人都没一个, 风的声音都听不见,长久下来,难保自己不会出现心理疾病。

    大概过个一个月吧,她可能就会变成那种对自己说话的怪人了,然后在这么待半年吧,她就可能会给自己的回声取名字了。

    难道自己是不应该破坏那个阵眼吗?

    权清春反省刚才一时之间觉得找到答案的自己。

    但,就算是当时有人提醒她,叫她不要去拿,她恐怕还是会取下来吧。

    为了拿到玉箫,也为了晏殊音能在问道会上全身而退,自己还是无论如何都会去拿。

    那可能就是没办法的事了。

    权清春看着一动不动的天空,心里面觉得有些无奈。

    只是,一想到以后都见不到晏殊音了,权清春就忍不住垂下了头,心里面有些委屈。

    她忽然就觉得很后悔,昨天晚上怎么就没有死乞白赖地和晏殊音睡一个房间。

    这样的话,至少最后一次在床上睡觉是和晏殊音一起的了。

    现在可好,连床都睡不了了。

    可能,这一辈子都要待在这个没鬼地方了。

    “……”权清春叹气。

    真的无计可施了吗?

    心里面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权清春不禁又问。

    真的是这样吗?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问题应该都有属于它的一个答案,不是吗?

    尽管这个答案不一定能马上得出来,但时间往往可以解决一切——如很多年前,许多数学家们没有攻克下来的数学难题,但所有人,都相信着这个答案是存在的一样。

    权清春缓缓坐直。

    她想相信这个阵法应该还有别的可能——一个自己可以完成的可能。

    只是,可能自己还没有想到而已。

    再分析一下吧。

    用过去学习过的知识,自己的所有的经验分析一下这个好像解不开的阵法。

    权清春想着,拿起石头,开始在青铜圆盘的地面上开始列表。

    “幻境的本质是阵法,而这里是多个阵法叠加的空间。”

    她一笔一笔地往地上写,试图推演这一个幻境的阵法是如何构建的。

    “所谓的‘幻境试炼’本身是一个巨大的阵法,其中囊括了无数的小型幻境,叠加无数个小幻境而成的空间。”

    “首先,‘幻境试炼’这个大阵法中所有的阵法中都存在一个公式,这个公式设定,一个人的身体不再能支撑一个人的灵魂时,那么这个人将被推出幻境。”

    如:刚才在幻境中被斧头砍过去的人,都被推出了幻境。

    “而我现在所处的这个凤南陵的遗迹则是一个时间停止的空间。”

    如:这里的所有事物都没有运动的痕迹,刚才自己试图坠崖,但还是回到了青铜圆盘的中央。

    可为什么自己刚才坠崖,身体已经失去了机能,还能活过来呢?

    权清春想,这大概是因为——这个空间是完全密封的,甚至连一个人的魂魄都可以囚禁。

    人的灵魂总是在生与死之间交错。

    人会不断地走向轮回,如同一个无限的生。

    但恐怕,在其他的幻境试炼中,人体的机能一旦停止,即人死去时,灵魂就会被推出幻境,接着幻境再将人的躯体恢复。

    而由于遗迹这个空间是密闭的,于是,魂魄无法从生走向死的位置,本该由‘幻境试炼’这个大阵法恢复的肉身,变为在这个密闭空间内恢复了。

    所以,只要进了这个遗迹来,无论发生什么,都将存活在这个空间之中,和其他万物同在。

    如同这里不动的山,静止的云,如同这碎掉的石柱、散开的砂石一起存在于这个空间之中。

    因灵魂不死,所以无法逃离。

    可以想象,一个完整的灵魂,是不可能离开封藏凤南陵遗迹的空间的。

    那么……

    一个‘消失’的灵魂,又会如何呢?

    如果一个人的灵魂在这里消失的话,是否可以算是真正地脱离了这个空间了呢?

    恐怕这样的话,的确是从字面意义上离开了这里。

    但,要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呢?

    想着,权清春的视线不禁看向了脚边人牲献祭的阵法。

    解开这个幻境的答案,似乎在一开始就已经摆在了自己的眼前。

    是否可以设想,用脚下这个人牲祭祀的巫术阵法将自己献祭,就是逃出生天的办法?

    权清春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答案,实在是有点过于违背常识了,恐怕听了的人都要说一句她过于异想天开。

    但不可否认,一旦这个念头形成,她就没有办法冷静下来。

    因为,她越思考,便越觉得答案就是这样。

    过去,许多数学家都在人生中,通过直觉提出了自己的假设,并花上了一生去证明,他们的一生就算没有完全证明出自己的假设,也给后人留下了足够闪耀的结果。

    而现在,权清春也通过直觉提出了自己的假设。

    只是要证明这个答案,可能需要的不是一个人的智慧、悟性、耐心,而是超出常人想象的勇气——破釜沉舟,置之于死地而后生。

    ——我应该去证明吗?

    ——我愿意为了这个答案,献祭出自己吗?

    权清春缓缓地睁开眼,沉默地看向了地面上的青铜的圆盘。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是肯定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走向了阵法的正中心,接着伸手探向了圆盘的阵眼,这里的阵眼里放着一颗和刚才的石像那边青铜圆盘里相似的鸽子蛋大小的玉。

    如果能出去的话……自己一个,晏殊音一个。

    作为信物正好。

    “……”

    以防万一,她拿起石子将阵里天与地的符号抹去,接着站在正中间,有些忐忑地咬破自己的手指后,将血液滴入阵眼之中。

    一滴,两滴……

    权清春用染血的手指按住阵法中心,在这个阵里灌入了她所有的灵力。

    一瞬间,天地发出剧烈的晃动!祭坛顷刻间塌陷!

    随即,眼前一阵强烈的白光和剧烈的不适感袭来。

    权清春感觉,仿佛有什么正在拆解开自己的灵魂。

    接着,她发现自己的视角好似变成了一片浮在空中的气,她看见了脚下垮掉的祭坛所在的城池原来的整体轮廓。

    这是一个宛如一轮新月一样的好看的轮廓。

    恐怕,这大概就是长淢原来的样貌。

    只是,这一刻,权清春忽然意识到,这个轮廓——似乎还和无明天的轮廓有些相似——

    作者有话说:1,请一假,明天晚上十二点再更。抱歉抱歉。

    第55章

    空气开始变冷, 太阳渐渐西沉。

    清微观的年孟芸和其他的弟子们已经开始准备回去把现在的情况汇报给门派里面的长老了。

    从古至今,被赶出幻境来的人数不胜数,被关在里面, 可是没有一人。

    权道友, 怕是没有机会出来了。

    唐杞看着几人要走了,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来转去, 她悄悄看了一眼晏殊音。

    但一瞬间,天门发生了剧烈的晃动,幕帘出现一阵混乱的白光,接着白光渐渐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所有人鸦雀无声,好像看见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一样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平静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表情平静,目光清醒而寂静。

    “……”

    权清春没有多看面前的人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伸手握了握自己的手,找到了一种身体的实感后, 她不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看来是成功了。

    “安师姐, 你说的是真的!她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唐杞看了一眼权清春出现, 一时间还以为是幻觉, 一边说一边竟然激动地抱了上去:“权道友!”

    “你没有事就好!你可不知道, 刚才真的吓死我们了,我还以为这辈子也见不到你了!”

    唐杞仿佛自己九死一生一样拉着权清春大声道。

    权清春看着抱上来的唐杞一愣, 紧接着几位清微观的弟子也是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连忙回去和长老报告情况。

    只有晏殊音看了一眼唐杞的手放的地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地站在一旁。

    权清春看向晏殊音, 兔子一样窜到了她的面前:“晏……”

    话要出口, 她连忙看了一眼周围的人,连忙收住,开口:“我回来——”

    可还没有等她说完, 晏殊音就已经开口,冷冷地道:“取出阵眼的时候,怎么没有告诉我?”

    这语气没有什么起伏,有的只是说不出来的冷淡。

    权清春没有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回来,晏殊音就这么说话,一下子怔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本来以为自己回来了,晏殊音多少也会夸夸自己,没有想到,这个女鬼说话却这么地冷,冷到不留情面。

    “我以为……我以为这样会快一点,我当时脑子一热,就没想那么多……”

    晏殊音却依旧没有停下来,继续发问:“‘没想那么多’?你要是真出事了,你觉得你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每次做事都不考虑后果,吃过一次亏,还要再吃一次亏才满意,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我不是……”

    权清春看着她冷淡的表情,顿了顿。

    “不是什么?你是觉得自己最近进步很大,所以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没问题了,还是觉得出事了反正有人可以给你兜底?还是觉得自己命很硬,经得起这么折腾?”

    晏殊音的话说得越来越多,冷嘲热讽,一点也不留情面。

    权清春有些发怔,她当然感觉得出来晏殊音生气了,可晏殊音说得又很正确,所以她一下子喉咙哽住了,一句能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虽然平时就很怕晏殊音,但晏殊音每次生气向来不是很外露的。

    可是今天她生气说的话却直来直去、没有一点拐弯抹角、劈头盖脸地就砸在她的脸上,让权清春听着不禁有些害怕起来,她整个人缩水得像是小孩一样站在了晏殊音的面前,动弹不得:“……”

    晏殊音看着权清春这样垂着头不说话,一瞬间扬起了自己的手——

    ——安师姐这是要打人吗?这……

    旁边的唐杞吓了一跳,连忙走了过去。

    说实话,安师姐的言行她真的看不透,一会儿说信权道友能出来,一会儿又开始训权道友……

    她完全想不到这位安师姐到底在想什么,也想不到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其实权道友能出来就已经很好了,安师姐,你也不要打……”

    唐杞的声音颤抖,但还是礼貌周全地想要拦着晏殊音,结果下一秒,就见晏殊音的手就轻轻贴在了权清春脸上的伤口上。

    “痛吗?”

    晏殊音的手指轻轻抚过权清春的脸,语气淡淡地问。

    感觉有些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的脸上,权清春一愣,她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睛,只觉得被这手抚过的伤口一瞬间好像好了很多。

    也不知道是因为晏殊音的关心,还是因为晏殊音好像没有生气了,权清春一瞬间松了一口气,忽地就感觉眼睛变得热热的,好像起了一层雾一样:“…嗯。”

    权清春其实没有觉得脸上的伤口有多痛,但是,一旦想要晏殊音能一直对自己这么好,权清春就忍不住说起谎了,她吸了吸鼻子,立马委屈巴巴道:“痛的。”

    “……”

    晏殊音揉了揉她的耳朵,垂下眼睫,低声道:“刚才的话,我不想再说二次了。”

    “再有什么想法,要先告诉我……权清春。”

    熟悉的冷香从鼻尖传来,权清春眨了眨眼睛,没有来由地感觉心里面有些软:“哦。”

    权清春抽了一口热气一下子扑到了晏殊音的身上:“我刚刚……以为要见不到你了。”

    其实在那里的时候,她并不觉得特别慌、也不觉得很着急,但是听到现在晏殊音的话,她忽然就发现,自己其实是很怕的。

    她很怕那个空间里面出不来的孤独和不安,她怕以后自己都是一个人……她怕见不到晏殊音了。

    她抽着气把脸埋在了晏殊音的肩窝里:“对不起……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被热得像是刚刚晒过太阳的人形大犬冲过来抱着,晏殊音微微一顿,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也被染了一股灼灼的热气。

    她沉默数秒,还是缓缓伸手抱住这人滚烫的腰,安抚一样地轻轻顺了顺她的背:

    “……我没生气。”

    骗子,说谎,明明超级生气……

    权清春委委屈屈地想起晏殊音刚才的话,差点又憋不住眼泪。

    “……”

    师姐师妹是会这样说话、这样抱在一起的吗?

    唐杞看着这两个人的动作,有些迟疑。

    不过,其实权道友好不容易出来,这也算是九死一生,想要抱抱自己的亲近的人也情有可原吧,刚才自己激动的时候不也是抱了上去吗?

    那好像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唐杞想着点了点头。

    殊不知,这一自洽,又错过了真相。

    “回去了?”晏殊音问怀里的人。

    “嗯。”权清春像是小狗一样连连点头。

    接着唐杞就见晏殊音像是示意所有物一样的眼神看了一眼权清春:“今日,我和她先回去了,唐道友,明日再见。”

    “……啊,好,二位道友明日再见。”

    唐杞呆呆地应了一声。

    权清春好像也没有什么反抗一样,像个小狗一样依偎着晏殊音开始缓缓往回走。

    唐杞愣了愣。

    刚才权道友出现在天门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一个得道之人一样两眼清明,看起来不易接近…甚至有些疏离,现在脸上的表情却完全是撒娇的样子。

    一个人居然可以如此剧变,让她发自内心觉得不可思议。

    但等看着两人走远之后才想起来。

    咦?怎么回事?我好像是和她们住一个地方的吧?怎么不和我一起走?是回去的路上不顺路吗?

    两人走到了房间里,晏殊音看了一眼黏在她身上没有打算脱离开的权清春。

    晏殊音只能沉默地拉着她往房间走,一边走,一边瞥了她一眼:“你不回自己的房间?”

    “我要去你的房间。”

    晏殊音:“……”

    “我好奇你的房间是什么样子的。”权清春拉着她不放手。

    “有什么好好奇的,这种房间哪里都一样。”

    晏殊音拉开了自己的房间。

    “但我就喜欢你这间。”权清春一瞬间溜进,满意地坐在了晏殊音的床上。

    虽然,这个的房间和她的房间其实就隔着一个位置,摆设也差不多,但是这个房间好像就是比自己的房间好,空气好,房间也好闻,还有晏殊音——这间真的是哪儿哪儿都顺眼。

    她昨天就想来了。

    晏殊音余光扫了一眼坐在床上的人,把房间反锁了。

    “?”

    权清春看着她反锁的动作,不知道哪里的神经好像在被挑动着,心脏的悸动停不下来。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晏殊音脚踝的铃铛声不停地响起,她慢慢地绕过桌子前,把头发解开,坐在了权清春的面前:“说吧,你是怎么出那个阵的。”

    啊……怎么是说这个……

    “……”

    权清春一瞬间不知怎么了,心里面闪过了一大丢丢的失望。

    但看着面前的晏殊音,她还是一五一十地把自己进了阵之后的事情和分析都讲给了晏殊音听。

    长淢,肆国,隐市,无明天……

    她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去打量晏殊音的表情。

    毕竟,要把自己猜想告诉别人还是需要很多的勇气的,更何况这些猜想其实很不着边际,很多都是出于直觉证据,没有太多事实论证。

    但听完了她的猜想晏殊音一直没有动,沉默不语,只是一直看着房间外面。

    今天的隐市外面依旧有着祭典,窗外的光影在晏殊音的脸上忽明忽暗。

    权清春忐忑地看向她的脸:“……怎么样?晏殊音,我想的对不对?”

    听着权清春的话,晏殊音忽然缓缓抬起头:“你只靠这些线索,就想到了那个阵是人祭的阵法?”

    权清春有些犹豫:“……嗯,不行吗?”

    “没有什么不行,”晏殊音盯着她:“只是发现,以前我觉得你只在不需要的地方有些学习能力,没想到你偶尔也挺聪明的。”

    什么意思?我平时不够聪明的意思吗?

    权清春拍案而起,想要和晏殊音对峙,控诉她诋毁自己的智商。

    “不过,其实你想得基本没有问题。”晏殊音忽然又道。

    权清春一愣。

    只见,晏殊音微微一笑托起下巴看着她:“无明天的确就是长淢。”

    第56章

    晏殊音平静的回答让权清春有些意外, 她以自己说出了长淢和无明天的关系,晏殊音多少会有一点特殊的反应。

    或许她说自己说错了,又或许会不承认, 又或许会避之不谈。

    但是她一点情绪的波动都不见浮现在脸上, 好像全然无所谓一样?* ,淡淡道:“无明天的确就是长淢。”

    “……”权清春愣了愣, 不禁又看向了晏殊音。

    “怎么?是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晏殊音淡淡地勾起自己的脸。

    “……嗯。”权清春觉得自己想问的事情很多。

    “你猜到的情况,基本就是历史的全貌了。”

    晏殊音侧过头,神色淡淡地看向她的眼睛:“既然已经分析到这个程度了,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吗?”

    权清春吸了一口气:“就是这么一想,还是有很多矛盾的地方的……”

    是的,这个推断其实还不完整。

    “既然是这样的话,为什么隐市有‘奉南陵’?这不是长淢的地名吗?这不是说明长淢以前是在隐市这个地方的吗?”

    “但是,不会有两个地点同时符合标准, 你刚才又说无明天就是长淢, 所以…长淢是曾经在隐市, 被献祭到了无明天的吗?”权清春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混乱。

    ——但是, 这样的话好像也不对, 因为献祭是魂魄的交换,那么应该消失才对。

    “献祭么?”

    晏殊音保持着优雅的姿态轻轻抚过自己的耳垂, 她的面色如以往一样从容:“这么说可能也没有错。”

    权清春一顿。

    什么意思?

    “当年的人祭, 其实尚没有完成就被我打断了。”

    “而我介入后,将长淢上下所有人魂换去了九泉, 因此, 本应该消失的长淢和当时人魂,皆被镇在了无明天。”

    晏殊音说着,轻描淡写地看向了权清春:“这样可解开你的疑惑?”

    “打断?这…这怎么可能?”

    亲身体验过这个阵法厉害的权清春感觉不可思议, 一个人真的可以做到打断那个术式吗?

    更何况,长淢当时可是有七万人。

    “‘不可能’么?”

    晏殊音淡淡一笑,她双腿交叠,脚踝上银铃作响:“这个世界上有不可能的事情吗?既然有人可以献祭,那么就自然有人可以改写阵法。”

    “化不可能为可能,这不是一件很基础的事情吗?既然是可以想象到的事情,自然有人可以做到的道理。”

    “更何况,做的人是我。”

    权清春:“……”

    正因为她是一个有着无所不能天赋的人,所以才能够做到这样不合常理的事情。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能处理这种局面,而那时我也年轻,尽管人人都说我天纵其才,但终究有力不能及之处。”

    “我介入时,献祭已然开始,要在那样短的时间里稳住那么多人的神魂,也不现实,最终,长淢七万人,只剩下三万八千人魂,其余的人——”

    晏殊音说着面上没有什么过多的反应,只是慢慢地看了一眼窗外:“包括我的双亲,还有许多熟识之人……魂魄都消失了。”

    权清春有些失神。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晏殊音每个字都说得那么平静,但其实仔细想想那其中的每一个字都触目惊心。

    虽然晏殊音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一点情绪,权清春却好像能看见那个时候的场景。

    长淢的百姓,成批的人在那一瞬间如同麻雀一样倒在了晏殊音的身旁,所有认识的人魂魄全都被卷入了猩红的漩涡之中,只有晏殊音一个人站在阵中。

    于是,她一夜之间,背负起七万人的命途。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心情才能做到的事?

    这需要下多少决心?有着多少的胆魄?

    权清春也看向了窗外。

    这里的天空渐渐开始变暗,没有无明天的灯笼挂在天上。

    权清春忽然想起,曾几何时,温末然说过,无明天的天上挂的灯笼,恰好是三万五千二十盏。

    ——“我怕天灯不醒,苍生无途。”

    ——“很多事情,在我作出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晏殊音在等这些魂魄回来吗?

    她在等自己的亲人,那些消失的长淢的百姓的魂魄回来?

    三万五千二十人的人魂。

    听起来可能不算很多,但就算是为这些人,每人一日点一盏灯,也需要点百年才可以点完。

    许多人的一生都未有一百年,可还有一个无明天在等着这些人的灵魂回归。

    百年过去,两百年过去,千年过去,晏殊音依旧在看着天灯,可这些人的魂魄,至今未入黄泉之内。

    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

    许久,权清春手指不自觉收紧,欲言又止地开口:“晏殊音,你是用了禁术吗?”

    将长淢整个城这样转移到无明天,如此来操纵人的灵魂位置,必然是关乎了庞大的因果的。

    本看着窗外的晏殊音眨了眨眼睛,随即,淡然转头看向了权清春的眼睛:“你说呢?”

    这样干涉因果的力量,怎么可能是寻常术法可以做到的?

    只有可能是禁术。

    “那你的身上有着限制?”权清春微微一怔。

    温末然说过,使用禁术的人,身上会降下限制。

    这是天道给予人不走正道的惩罚。

    “想要得到什么,本身就必须要失去什么,只不过是需要多少代价的问题而已。”

    晏殊音的目光定在一边毫无关系的风景上,很随意道:“自然,我也会付出一点代价。”

    “‘一点代价’?”权清春顿了顿:“‘一点代价’是什么?”

    禁术都是有着禁术的代价的,消耗人的生命,自然就会付出很严重的代价。

    献祭万人需要代价,那么守住数万人的神魂的晏殊音,又需要付出多少的代价呢?

    晏殊音看了一眼她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转过头:

    “其实没有什么,不过就是永远留在无明天而已,实际上就是不能飞升、不能出黄泉半步罢了。”

    晏殊音…不能飞升吗?

    权清春不由地一愣:“……”

    “不过,天道容不容我、飞不飞升,其实都不在我考虑范围里,我本就不需要这些。”

    晏殊音却依旧说得很平静,仿佛这些全然不是什么大事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能来现世?”权清春怔怔地问。

    晏殊音扬起脸,十分优雅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冷嘲一般一笑:“所谓禁制,不就是让人打破的吗?”

    尽管穿着一身白衣,但晏殊音眼角下那颗自己点上的痣,也让她看起来现在看起来无比地妖艳:

    “就算天给了我禁制,但过了那么多年,我的修为早已不是过去的样子了,出来这件事对我来说不难,只是偶尔会出现些情况而已。”

    就算她易了容,权清春还是能看出她在无明天穿着红衣时那种妖冶的模样,她一定如同往常一样,毫不谦虚、自信又冷艳地笑着。

    权清春一瞬间沉默,她紧紧地盯着晏殊音的脸:“‘情况’?偶尔会出现什么‘情况’?”

    晏殊音任由她看着自己,目光没有一丝躲闪地回看向了权清春:“在现世太久的话,我的灵力偶尔会反噬到我自己。”

    “……”

    权清春忽然想起了晏殊音在自己面前结霜的事情,一瞬间,呼吸好像变得不太顺畅起来。

    恐怕,这一切不像是晏殊音说得这样轻描淡写。

    无明天那么黑,那么暗,自己第一次去的时候都怕死了,晏殊音过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陪着她,她真的没有一刻觉得害怕过吗?

    权清春第一次看无明天的时候,觉得无明天像是一个盛世,可是待久了,无尽的夜晚还是无尽的夜晚。

    一个人待在那里,恐怕是只会觉得寒冷。

    刚才自己在那个幻境一会儿就已经快要心生绝望了,晏殊音看着那个浮着万盏灯笼的天空,在无明天待了千百年,又到底是一种什么感受呢?

    她只是平静地站在无明天,看着三万天灯随风飘摇,看着积雪渐渐在无明天变大,一年又一年,看着棠花花谢花开,春去秋又来?

    这样的日子一定是无趣透了的,但是晏殊音却说得满不在乎。

    可她……真的不在乎吗?

    权清春觉得很难受。

    说不出的难受。

    这一刻,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的心情。

    她一直想过晏殊音以前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她想过她可能锦衣玉食,没有受过一点欺辱,从小就高高在上,即是如同字面意义上的公主,也是如同字面意义上的天才。

    她生来就与常人不同,有着伸手就可以拿到手里的一切,什么都可以牢牢掌握。

    只有这样的环境才能培养晏殊音这样不可一世的性格。

    也只有这样不可一世,她才是晏殊音。

    她其实一直羡慕并仰望这样的晏殊音。

    可现在,她忽然知道,晏殊音这么一个厉害的人也无法逃离出天的桎梏。

    就算是这样的强到近乎不讲理的人,也有自己做不成的事情,就算是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人,也会被命运玩弄于鼓掌。

    事与愿违。

    一想到如此,权清春就忍不住很难受。

    她看着晏殊音的脸,胸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这本来是很正常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是完美的。

    晏殊音不是最完美的。

    她脾气很不好,有些时候还喜欢欺负人。

    但权清春心里面还是一直希望晏殊音永远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她不希望她会感觉到一点悲伤,命途有一点不顺。

    想着,权清春望着面前的人,感觉眼睛有些失焦。

    “……”

    “刚才说的事情,有什么地方是值得你落泪的吗?”

    忽然,晏殊音的清亮的笑声响了起来。

    她看向权清春,脸上的表情很温和:“我都没哭呢,权清春。”——

    作者有话说:1,“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 唐·戴叔伦

    第57章

    权清春看着晏殊音的侧脸, 不禁一阵阵地心疼。

    晏殊音总是这样,就算是上次结霜了也不要自己帮忙,哪怕是有了死劫也不担心自己的性命, 被那些不如她的人说了坏话也毫不介意。

    就是因为晏殊音总是表现得不在乎。

    所以, 她才会觉得难受。

    就是因为晏殊音好像打从一开始就不指望其他人。

    所以,自己才想要替她哭。

    毕竟, 哪有人真的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呢?

    哪怕她是晏殊音,哪怕她是那个生而不凡、得天独厚的天才,她也不可能不在乎。

    不就是因为她在乎……所以她才记得这么清楚吗?

    她不禁想到自己之前想要离开无明天的时候,晏殊音又是怎么想的。

    自己是不是也像是那些根本不了解晏殊音就说晏殊音坏话的人一样,在晏殊音的心上面……捅了刀子呢?

    “我都没哭呢,权清春。”

    看着权清春像是小狗一样抽抽嗒嗒地落眼泪,晏殊音托着下巴,伸出手抹去了权清春脸上的泪水。

    权清春看着她给自己擦眼泪, 抽了抽气, 伸手环住了晏殊音的腰, 一下子又扑在了她的身上。

    尽管对权清春最近养成的这个动不动就扑上来毛病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但这一次晏殊音还是有些没有回过神。

    下一秒, 她就被权清春扑倒在了床上。

    晏殊音不说话地看着上面的人。

    两个人就这么躺在了床上,许久, 晏殊音贴在权清春的脸边, 轻声道:“我的衣服都被你弄脏了,权清春。”

    “……”

    权清春看了看晏殊音的白衣服被自己的眼泪鼻涕弄脏了, 沉默了几秒, 还是没有舍得从晏殊音身上离开:“晏殊音……”

    “嗯。”

    晏殊音缓缓翻身,看向了权清春的眼睛:“怎么?有什么要说的吗?”

    “就是……”

    权清春顿了顿,想了很久终于扭扭捏捏凑到她耳边道:“我想, 虽然你以前是一个人,但是以后我会陪着你的。”

    “……”

    晏殊音听了微微一怔,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翻过身看向了权清春,冷不丁地道:“那,你能陪我多久呢?”

    “‘多久’?”

    权清春几乎想也没想:“那…那肯定就是一直陪着你了啊。”

    权清春抓着晏殊音的手,头也抵到了晏殊音的耳边,像是只黏人的小狗一样蹭来蹭去的:“就是‘一直’嘛。”

    一直就是一直嘛,哪里有什么期限呢。

    “看来你是以后都要赖在我的无明天了。”晏殊音淡淡陈述权清春的企图。

    “什么‘你的无明天’,‘我的无明天’……你不是早就默认我住在无明天了吗。”权清春不满地瞪大了眼。

    添自己一个,甚至不需要她多准备床和被子,不就是多了一双筷子的事情吗!?

    “也是。”

    晏殊音点头,又问:“那你可以住我的无明天。可是,万一你要是死了,那怎么办呢?”

    “你这是什么问题,好不吉利啊!”权清春几乎想要坐起来了。

    “万一呢?”晏殊音看向权清春。

    “……”

    虽然很不喜欢这个‘万一’,但权清春想了想,感觉自己去了黄泉反而方便了,这样可能和晏殊音是一样的了,于是道:

    “那……我死了刚好也成了鬼了,这下我待在无明天不就名正言顺了吗?”

    晏殊音看着她这样,不知被勾起了什么心思。

    她没说话许久,终于,好像犹豫了一下道:“可是,我不喜欢鬼啊。”

    怎么?

    什么意思?我是鬼的话晏殊音就要嫌弃我了吗?她就要忘了我们成亲了吗?她怎么能这样!?她怎么能这么势利呢……

    权清春有些委屈,一下子垂下了头,想了想又磕磕巴巴道:“那、那我就一直当人不行吗?我不死不就行了吗!?”

    作为一个有限生命体,她真的是说了一句很不切实际的话。

    晏殊音看着她的表情,不禁忍了忍笑:“咦,可是你作为人又怎么能不死呢?”

    权清春愣了愣,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怎么想过这个问题。

    这下她倒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就,修行之人不是向来可以活很久的吗?那我就修行到可以一直陪着你不就好了嘛。”

    晏殊音眨了眨眼,不知有几分认真地看向了权清春:“不飞升总是会死的,可你飞升的话,我是不能和你一起走的啊,权清春。”

    权清春支支吾吾的:“那我可不可以修炼到可以飞升的程度,然后一直陪着你……这样不就行了吗?”

    这下晏殊音终于不说话了。

    权清春打量了晏殊音两眼,希望她说点什么,就见晏殊音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这还差不多’一样淡淡一笑:“那你到时候最好不要忘了你说过这句话。”

    权清春看着她笑了出来,一瞬间明白,刚才晏殊音又在玩自己。

    她一瞬间觉得有些生气,但又觉得心里面更多是压不住的开心,想着,她又不禁一下子抱紧了晏殊音。

    不过这一抱,她感觉怀里有什么东西一动,这才想起幻境里面的东西还没有拿给晏殊音:“对了,晏殊音,我还拿到了信物。”

    “你看这个,这个是我刚才在那个凤南陵的遗迹里的阵法里拿的,这个呢是,看起来好像是一对的,刚好你一个我一个。”

    权清春把怀里的玉石拿了出来,对着晏殊音比划了比划:“你想要哪个?”

    晏殊音看了她手里的两个鸽子蛋一眼,一阵沉默。

    ——有什么区别吗?

    “都可以。”

    “那我就给你右边的这个吧,这个比较难拿到。”权清春嘻嘻一笑。

    晏殊音看了一眼权清春塞到自己手里的玉石,忽地不说话了。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权清春看着她不说话一下子又把脑袋凑了过去。

    “也不是不对。”晏殊音平静地举起了手里的蛋,似乎想要透过光来看:“不过,权清春,这恐怕不是玉,而是‘蛋’。”

    权清春看了看手里的‘蛋’,有些震惊,这个手感可不是鸡蛋那么轻轻的啊,放在手里完全就是玉的手感,有什么蛋是这样的?

    “那这两个蛋,是什么的蛋啊?鸽子蛋么?可以孵出来吗?”

    晏殊音没有回答,只是打了一个响指,随即手指上生出一团火焰,她把手里的蛋放过去,随即就看见这个玉石中间有一个小点,周围延展开了像是蛛网一样的痕迹。

    这应该是蛋里生物的血管,但是没有跳动的痕迹。

    “是什么的蛋我自然不清楚,毕竟这类的琐事不归我管。”

    晏殊音托起下巴,看向手里的‘鸽子’蛋。

    “但既被置于那阵法之中,怕是早已历经千百年,纵然是一个蛋,也没有能孵化的道理。”

    那就是两颗死掉的蛋了?权清春觉得有点可惜。

    晏殊音看了一眼权清春的脸,神色淡淡地将这颗蛋收了回去:“不过这个东西的成色还不错,我就收下了。”

    夜渐渐开始变深,随即两人分别洗漱,躺在了床上。

    权清春看着晏殊音已经放下头发躺在床上心跳有些控制不住地快,虽然刚才她是又抱又蹭的十分大胆,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她倒是变得有礼貌起来。

    她乖乖地跨上一只腿,缩到被子里的另一端没有动弹。

    其实,唐杞说一个人睡一间房其实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这里的床一个人睡像是病床,两个人睡就更是逼仄了。

    权清春就是觉得自己的睡姿不对,怎么也睡都觉得挤挤的,快要掉下床去,于是开始一点一点地移动,企图调整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最开始,晏殊音感觉身后的人渐渐靠了上来,沉默着没有说话。

    但感觉身后的人磨磨蹭蹭就是在自己身后打转不过来,晏殊音也不禁有些不耐烦了。

    “不要动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听着一如既往地冷。

    权清春没有想到她还醒着,一瞬间不敢动了。

    她觉得按照晏殊音的读心术,可能自己现在脚趾动一动都会被这个女人看出来自己的别有用心。

    晏殊音闭着眼睛,叹了一口气:“想抱就抱吧,反正每次你半夜睡过来的时候我都会被你吵醒,与其每次这样,不如一开始就直接过来。”

    “……我每次都弄醒你了吗?”问是问着,但权清春还是生怕晏殊音反悔一样,立马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不应该吧,我觉得我动作还是很轻的呀。

    “倒也不是‘弄’醒的。”晏殊音背对着权清春低声道。

    权清春听着晏殊音的咬字,觉得这句话怪怪的,还没等她琢磨透这个怪味,就听见晏殊音低低地道:

    “……是被你烫醒的。”

    权清春悄悄用手摸了摸自己:“我烫吗?”

    她是觉得自己根本不烫的,正常人体温恐怕是都是她这样的三十七度,虽然自己练了功法之后可能体温也是适当提升了几度,但怎么也不至于到烫的地步吧?

    “嗯。”

    晏殊音声音懒懒地点头,看来这一点对于晏殊音来说是不容反驳的。

    “你身上……一直都很烫。”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似乎是闭着眼睛快要睡着了一样。

    听说海底的鱼类,因为常年在低温环境里生活,所以不适应人类的皮肤的温度,人若是伸手去碰,它们一定会烫伤。

    那么,可能在无明天里待久了的晏殊音也是一种特殊的低温生物,她对于人类的体温和触摸也很敏感。

    所以,自己去碰她,她也会被烫伤吗?

    权清春抱晏殊音的手松了松。

    晏殊音觉得烫的话,那自己不抱那么紧就好了嘛。

    但就在她松手后,晏殊音就翻过了身,明明刚才好像有些困的人,现在却神色平静地看着权清春眼睛,冷冷道:“我叫你松手了?”

    权清春缩了缩。

    不是晏殊音自己说烫的吗……

    权清春沉默了许久,犹豫了一下又伸手抱紧了晏殊音的腰。

    这下,晏殊音又闭上了眼,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温顺。

    权清春神奇地看着这一切变化,发现了——所谓的烫,可能是一个可调节式的词汇。

    第58章

    醒来已是早上。

    权清春感觉今天起来神清气爽, 看着晏殊音没有醒过来,权清春立马摸摸索索地起身拿起了晏殊音的衣服。

    昨天抱着晏殊音又蹭又贴的,弄得晏殊音的衣服都脏了, 她认为今天还是主动识趣地乖乖地把昨天自己抱着她时弄脏的地方洗干净为好。

    毕竟晏殊音实在是个很洁癖的女鬼, 她还是有些怕把晏殊音惹生气了的。

    洗干净衣服,用小术法烘干衣服后, 权清春回到了床边看了一眼晏殊音。

    这个人唯有睡觉的样子没有一点攻击性,看起来不像是鬼,而是一只温顺的小动物一样,既柔软又温和。

    权清春趴在床边,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心里面觉得有些可惜,到了早上易容丹的效果已经褪去,可过了一会儿, 这张脸就要变了。

    虽然芯子里面的恶劣性格是一样的, 但权清春还是觉得这张脸最好看了, 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凑到了晏殊音的脸上亲了一口。

    晏殊音的脸冰冰凉凉的, 像是果冻一样软软的。

    于是亲了一口后, 权清春忍不住嘴,又下了一口。

    但被权清春这么一来二去反复下嘴, 晏殊音蹙了蹙眉。

    可能是被权清春的动作吵醒, 晏殊音脸色不是很好地睁开了眼睛,缓缓伏起了身子。

    美人的黑发垂到肩膀, 她穿着一件绸缎的里衣, 里衣贴着她的肩膀,贴着她的身体,隐隐让权清春生出了一种不能多看的活色生香的感觉。

    “……”权清春挪了一下视线。

    晏殊音则是扫了一眼权清春手里的衣服, 缓缓地用手勾起了自己的下巴:“你一大早上就把我的衣服偷走,是想要像偷走在湖边洗澡的仙女的羽衣一样,偷走我的衣服,让我永远躺在床上吗?”

    ……谁想要她永远躺在床上了?

    权清春想了想晏殊音不着一物躺在床上的场景,不禁一下子脸涨红了:“才不是……我刚刚只是在把你的衣服弄干净,你昨天不是说我弄脏了吗?”

    “原来不是么?”

    晏殊音一脸淡然地撩起自己耳边的碎发,表情一如既往:“还以为你昨天才说了要一直陪在我身边,今天就想出了这样的招数。”

    那不就是纯变态了吗?

    “……我才不是那种人,”权清春鼓起了脸:“我就算是说了想要一直陪着你,也不见得要用这样的招数吧?”

    “那你想要用什么招数?”晏殊音反问。

    “我想用……”

    权清春想了想,忽地反应过来:“我没有想要用招数!”

    我们两个是有着婚书的合法妻妻,怎么我还要用招数了?

    “你不想看我躺在床上么?”晏殊音勾起自己的下巴,有些疑惑的看着她的眼睛。

    “……”

    权清春听着哽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晏殊音的脚踝,有些出神。

    正当权清春打算问问具体详情的时候,晏殊音眨了眨眼,随即平静地对着权清春伸出了手:“既然你没有想法,那就帮我更衣吧。”

    “……”权清春心里面闪过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哦。”

    其实,道服穿起来和无明天的那种衣服不同,很简单,并不需要自己帮忙。

    但一遇到晏殊音,权清春感觉自己好像就失去了掌控力一样,还是乖乖地拿起衣服,伸出手开始绕过晏殊音的手,开始替她更衣。

    晏殊音的皮肤今天似乎更冷了一点,权清春托起她的手臂,把腰带绕过她的腰,一点一点地系好后,帮她完全地更好了衣。

    每当有皮肤接触的时候,晏殊音就会缓缓看她一眼。

    两人无声无息地穿好衣服后,晏殊音看向镜子里面权清春的眼睛:

    “好看吗?”

    “……”权清春看着镜子里面的晏殊音愣了愣。

    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看着晏殊音穿这样正式的白衣。

    权清春觉得不能否认事实:“……好看。”

    毕竟,晏殊音套上个麻袋都好看,更何况这件白色的衣服?

    晏殊音神色淡淡地扬起了自己的下巴,好像在说‘这是自然’一样一笑:“哪里好看?”

    “……”权清春哪里会上她的当,理了理晏殊音的衣摆道:“都好看。”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怎么满意。”

    权清春顿了顿:“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像是在无明天一样穿红色的衣服最好看。”

    像是红色这种艳丽的颜色,配晏殊音再合适不过。

    因为,她本身就既像是盛开的牡丹一样华丽,又像是带刺的玫瑰一样冷艳,还像是冬日里盛开的梅花一样带着暗香。

    红色,的确比任何一种颜色都要更适合晏殊音,她是个活生生的盛开的女人。

    对于权清春来说,穿着白色衣服的晏殊音和穿着红色衣服的晏殊音都很好看。

    只是,晏殊音其实自带一种疏离的气质,这气质衬得她冷得不食人间烟火,再穿上这样的白衣,看起来就太干净、超脱,不染尘埃了——看起来比唐杞说的那个称为人间霜色的谢掌门还要像是仙人。

    所以,多看一眼都会让权清春想起来一个事实——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有着仙人之姿的人,已经不能飞升了。

    这让她,有些不忍去看。

    权清春沉默着看着镜中人,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就听见走廊里有人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接着,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安师姐,你在吗?”

    是唐杞的声音。

    “……”权清春顿了顿,看向了还没有易容的晏殊音——

    作为一个热心的好道友,唐杞对于每一个认识的人都非常关心的,想着昨天权清春的脸受了伤,今天她就拿出了她们百流堂的精选药膏。

    只是她到了权清春门前敲了敲门后,就发现权清春的房间里好像没有动静。

    “……”唐杞沉默地看了看时间。

    一般来说早上这个时候修行之人都已经起来了。

    看看,外面各个门派看热闹的弟子都已经一片一片的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见人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隔壁‘安师姐’的房门。

    说实话,安师姐这个人虽然漂亮,但权清春不在的时候唐杞其实不怎么敢和她说话,首先这位师姐看上去就很冷,再来就是唐杞总觉得这人有一种气场,让她有点怕。

    如,安师姐明明看起来有着仙人之姿,却还是给人一种不明底细的感觉。

    又如,安师姐时不时地说出一些话,给人感觉离经叛道。

    还如,她做事往往完全出乎自己的预料。

    说实话,唐杞真是有点怕的。

    她只觉得自己应付不来这样的人。

    “……安师姐,你在吗?”但唐杞还是敲了敲晏殊音的门。

    房间里面好像也没有动静。

    怪了,莫不是师姐师妹两个人一起去修炼了?

    也是,虽然这两个人性格虽然不同,但似乎关系真的亲如姐妹,想起这两个人能像昨天那样说话,唐杞现在也觉得不可思议。

    既然这样,等会儿再把药给她们其实也不迟。

    唐杞想了想,转身打算下楼。

    但是下一秒,身后的门忽然吱呀响了一声。

    唐杞立马转过头去:“安师姐,我是来——”

    看清来人那一刻,唐杞原本要说的话忽然断开了。

    权清春镇定地看着唐杞:“有什么事吗?唐道友。”

    唐杞的嘴巴先是微微一张,然后就是一脸震惊地开口:“权道友……我本来是想要给你送药来的,昨天不是看你受伤了吗?我们百流堂的药都很好用,用过不会留疤,所以打算给你用用。”

    “谢谢,有听说过,百流堂的百花霜很出名。”

    “……过奖过奖。”

    唐杞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来回悄悄打量了几眼权清春和晏殊音的房间。

    “哎,就是权道友……为什么是你从安师姐的房间里出来呢?”

    说实话唐杞真的快好奇死了,本来是想忍住的,但克制又克制,最后还是问出了口。

    她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权清春怎么在安师姐的房间里的。

    权清春看着她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声音从容不迫:“我师姐她……身体偶尔会不好,所以,我会去看看情况。”

    “是吗?”唐杞顿了顿。

    但想起了晏殊音身上那股十分微妙,看起来半生半死的气,唐杞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

    “的确,有时候我看你师姐身上的气很虚!生生又死死的感觉,我之前就想过了,安师姐怕不是以前练什么功法走火入魔,经脉受损过吧?”

    权清春:“……”

    权清春听着听着也忽然恍然了。

    话递到嘴边,没有不接的道理,她肯定道:“是的,是这样的。”

    ——我说谎的技能也是好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越走越远了。

    唐杞摇了摇头:果然是自己误会权道友和安师姐的?* 关系了!

    是我龌龊啊!

    唐杞叹气:“原来如此,难怪你师姐有些时候喜怒无常……我听师父说过,经脉的问题的确很容易影响人的心情,恐怕安师姐也是如此。”

    权清春:“……”

    “是的,你说得都对。”

    权清春都没想到,唐杞道友竟是如此贴心,自然而然地扔掉了脑袋里的拼图,甚至为晏殊音与自己找出了一套完美且合理的逻辑!

    “不过,没想到你师姐经脉受损都这么厉害,要是经脉没受损必定是个人物啊。”唐杞似乎有些感慨。

    权清春:……是啊,都鬼王了,那可不是个人物吗。

    唐杞叹气:“说实话,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和你师姐说话的时候,我总觉得她比我师父还可怕,看来是我误会了。”

    权清春:不,你大概没有误会。

    不要说你了,怕是就连你师父,你师祖来见了她也要怕一怕的。

    但沉默许久,权清春还是虚伪地道:

    “……没事,我师姐应该不会介意的。”

    第59章

    送走唐杞, 拿着药膏的权清春转头合上门,就看见晏殊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门后。

    她扫了一眼权清春:“你倒是挺会替我发言的。”

    权清春知道她是在说那句——“我师姐不会在意的”。

    权清春:“……”

    不然呢,那要自己怎么说?说晏殊音确实对这里所有人都不满意?还有着杀光这里人的气场?

    那不就暴露了嘛?

    晏殊音缓缓伸手拿过她手里的药膏, 打开从中取出一点抹在了权清春的脸上, 她的动作很轻,身上的冷香袭人:“你认的这道友还挺关心你的, 担心你,又是抱上来的,又是送药膏的——”

    药膏抹过的地方有些凉凉的。

    权清春沉默一瞬,没有来由地感觉自己的处境有点危险。

    接着她古怪地看了看晏殊音的脸,但是想想刚才那句话,可以得出,昨天这个女人在劈头盖脸数落自己之前还看见了唐杞道友抱自己。

    拢共就三秒钟不到,其中有两秒时间还是自己飞速地把唐杞扒拉下去花的时间。

    就这, 这女鬼都记得这么清楚?

    不仅记得清楚, 昨天不拿出来说, 反倒是今天拿出来说……

    “晏殊音, ”权清春小心地拉了拉晏殊音的衣袖。

    晏殊音的声音冷冷的:“怎么?”

    权清春看着晏殊音, 压了压几乎快要起飞的嘴角:“你是不是在吃唐杞道友的醋啊?”

    “‘吃醋’?”

    晏殊音看着她这喜气洋洋的脸顿了一会儿,随即, 面色平静地理了理被权清春拉歪了一点的衣襟:“我这人只是不太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总觉得别人碰了就好像弄脏了一样, 弄脏了的东西,就总是想丢掉。”

    刚才还喜气洋洋的人听着一下子垂着头不说话了。

    看她没有得意忘形地安静下来, 晏殊音继续给她上药。

    许久, 权清春垂着头伸出手委屈巴巴地拉了拉晏殊音的手。

    晏殊音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权清春抿了抿嘴唇,好像很认真地小声道:“ 我只给你碰过,以后也只给你碰。”

    “所以, 你是不能丢掉我的……晏殊音。”

    晏殊音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听见没。”权清春晃了晃晏殊音。

    晏殊音看了权清春,许久,她平静地将伤口最后一点的药涂上:“嗯。”

    整理好行装,起来,下楼,吃饭。

    隐市的饮食还是不错的。

    早餐就陈列在集市上,随便坐在一家店里都有好吃的,为没有辟谷的弟子们提供丰富的选择。

    不过,晏殊音看着权清春点的这一桌子的早饭,没有什么胃口。

    “没必要连我的份都点。”

    “你答应过我的,每天至少三餐都要多少吃一点,你不吃的我来吃,这样应该很快味觉就会找回来了。”

    “……”晏殊音不觉得找回味觉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她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过味道了,说实话,现在要她想象这些东西是什么味道都做不到了。

    况且,味觉这个东西,有了不算是优势,没了也没有任何的影响。

    作为一个可以不进食的鬼,晏殊音向来不怎么想在食物上费心。

    但权清春似乎早在无明天就已经下定决心,不管晏殊音愿不愿意,她都要把晏殊音的味觉给找回来了。

    她想,很多时候人就是为了一口好吃的饭菜活着的,有些时候是一口香喷喷的烤肉,有时候是一口甜甜的慕斯蛋糕。

    一个人,如果不能够体验食物带来的乐趣,那生活也将会很没有意思。

    毕竟,这个世上,每个人都应该有着自己喜欢的食物,连想吃的东西都没有的人,还能说是有欲念的吗?这样的人还能喜欢上什么呢?

    而如果,一个人连在食物上都没有欲念,这样的人生又有多少生机?多少色彩?又有多少是为了自己而活的呢?

    “这粥还挺好喝的,我从以前就觉得蔬菜粥有一股清香,而且,这个粥也不是寡淡,米粒煮得软而不烂、火候刚好,早上起来喝一碗这种粥感觉人都有精神了——”

    权清春一边吃,一边滔滔不绝。

    晏殊音瞥了一眼权清春。

    她是觉得面前的人最近吃饭的时候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明明最开始和自己吃饭的时候,这个人还好像不敢说话的鹌鹑一样静悄悄的。

    为什么现在吃饭,吃一口就总是要形容一下什么味道?

    她是有两张嘴吗?

    一张吃饭用,一张说话用?

    更烦的是,权清春的声音引得其他桌的人频频看了过来,好奇地打量她。

    其实现在街头巷尾讨论权清春的人还是挺多的,从刚才下楼开始,来来回回看权清春的人似乎也不少。

    毕竟昨天她和权清春一前一后最先登上天梯,接着又进了幻境中一直说的解不开的一阵里面,弄得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权清春解开了幻境最后一阵。

    晏殊音沉默地伸手把权清春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挡开了那几道好奇的视线。

    但周围还是有人看过去,这让晏殊音觉得心情不好,直接放下手里的筷子。

    “……”

    从昨天看着权清春进阵开始,她其实就已经不想按权清春的计划按部就班了。

    她现在只想直接去取走玉箫,走出这里。

    但看着晏殊音放下了筷子,权清春立马警觉:“你就不吃了啊?”

    晏殊音:“嗯。”

    “还有这么多菜呢。”

    “不好吃。”

    晏殊音看了一眼面前的流沙包,陈述事实。

    这些东西吃着真如咀嚼沙子一般,难以下咽。

    “……那你尝尝这个粥呢?”权清春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了晏殊音的嘴边。

    “……”

    说实话,晏殊音不是很想吃,但望着权清春把勺子送到了自己的嘴边,她还是有几分无奈地张开了自己的嘴,吞了一口下去。

    “怎么样?”权清春期待地看向晏殊音。

    “……”

    粥已经被权清春吹得温乎,吞下去不难,想起里面是蔬菜,晏殊音心里面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除了没有味道,其余还算可以。

    “可以吃。”

    看着平时趾高气扬的女鬼这样温驯地张开嘴,权清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这让她很想继续探索一下晏殊音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多吃一点了。

    “……”

    于是,她眨了眨眼又夹起一块灌汤包送到了晏殊音的嘴边。

    晏殊音扫了一眼权清春举起的灌汤包,已经心生厌倦,但看了看权清春亮晶晶的眼睛沉默数秒后,还是开口咬了下去。

    “……”

    灌汤包很烫,有汁水,一咬开就爆汁,作为口感来说其实还是不错,至少不像是那些需要用力咀嚼的东西一样难以下咽。

    这么一比,可能还是权清春在自己生病那天煮的银耳羹要好喝一些,至少不需要怎么用力就能喝下去了。

    “……好吃吗?”权清春问。

    晏殊音面无表情地吞咽下嘴里的东西后才缓缓开口:“为什么你会觉得吃两口就能有味道?”

    “那你再吃吃这个苹果?”

    权清春又把果盘端了过来。

    “冬天的苹果其实还挺好吃的,味道甜甜酸酸的,也算是开胃。”权清春拿起一块就送到了晏殊音的嘴边。

    “你到底想要我吃多少东西?”

    晏殊音微微蹙眉,觉得这人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无明天里就没有一个人敢逼着她这样吃饭的。

    “真的特别——特——别地好吃的。”权清春举着苹果没有退缩道。

    在晏殊音心里,无论怎么好吃,这个苹果也是没有味道的,这个虽然有水分,但是大概比流沙包还难嚼碎,吞咽起来十分困难。

    “……”

    晏殊音看了看周围的眼神,叹了一口气,沉默地张开嘴,咬下了这个苹果。

    这么听话?

    权清春瞪大了眼睛,快要沉浸在投喂的幸福感中不能自拔。

    “……”

    “可以了吧?”晏殊音蹙眉。

    “可以了。”

    看晏殊音吃了这么多,权清春也点了点头,能吃这么多,已经比平时厉害不少了。

    权清春拿过晏殊音吃剩下的,一点一点吃了起来,她和晏殊音完全不一样,是容易饿的体质。

    并且她什么都可以吃,什么都觉得好吃。

    不过,在这些早餐里面,她最喜欢吃的还是灌汤包,往上面放上一点醋,然后吸一口慢慢吃,就最好不过了。

    “这个灌汤包还是挺好吃的。”

    权清春咬了一口,表情很开心:“皮薄,里面的肉馅很嫩,汤也很鲜甜。”

    她吃了一个,又吃第二个。

    晏殊音缓缓托起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她一口气吃了两个灌汤包,腮帮子鼓得像是仓鼠一样,心里面也是觉得不可思议。

    ——明明用扇子的时候,脸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晏殊音,你还有没有想吃的?”权清春一边吃一边又悄悄贴向了晏殊音小声问道。

    晏殊音看着她的脸:“灌汤包。”

    权清春听着忍不住一笑:“要蘸醋吗?”

    “就要这个就行了——”

    权清春正准备再帮晏殊音夹一个新的灌汤包,就见晏殊音撩开垂在耳边的长发,侧过脸,轻轻张嘴一小口咬在了权清春手里那个没吃完的灌汤包上。

    “……”

    她吃得斯文,像是一只被喂食的猫。

    权清春盯着晏殊音的动作,感觉自己耳朵有些烫。

    “……好吃吗?”权清春盯着她吃饭的模样开口问道。

    晏殊音咀嚼着嘴里的食物,没有回答。

    许久,晏殊音神色淡淡地用拇指抹去了嘴边汤汁:“还是没有味道。”

    吃饭果然是并不愉快的。

    和权清春一起吃饭更是遗憾居多。

    第60章

    问道会的三试要在隐市的中心举行。

    不过, 虽然说是隐市的中心,但这里没有城市的氛围,处处种上了很多灵竹, 反而像是森林中心, 甚至看着让人隐隐地觉得有点冷。

    走过两旁种上灵竹的石阶,就是三试的演武场了。

    这里的演武场和无明天的有一点相似, 是一片竹林环绕的青玉台。

    出于防护考虑,青玉台上刻的有阵纹,这个阵纹让比试切磋的人不必担心用出招数后伤到阵外的人。

    问道会本身也算是隐市一年之中的盛事,自然来看三试的人是人山人海。

    只是,权清春和晏殊音走进来之后,所有人都齐齐盯向了她们两人,全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昨天的时候,所有人就都知道了年年拔得头筹的年孟芸没有拿到信物出了阵, 而和她进了同一个阴阳死阵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却带着信物出来了。

    所有人都清楚现在进来的这个叫权清春的、此前他们听都没有听过的人, 可能就是他们今年最大的对手。

    不过, 虽然和她们一起参加了幻境试的弟子对于这两个人的实力有目共睹, 但是, 更多的还是没有见过权清春实力的人。

    这些人没有和权清春一起进过幻境,没有看过她的表现, 自然心里面还是对她不以为然居多的。

    这一到了三试, 各个门派就不像是登天梯一样被限制了,天梯会把用法器的人赶出去, 所以天梯幻境这一类, 向来是剑修完成得最快。

    可三试却不是。

    到了三试各门各派都会有自己的绝活,如药王谷的人喜欢用毒,焚香寺的人会敲钟念咒, 这要比谁高谁低,本身就没有一个准话。

    但能肯定,要和这些人一一切磋周旋,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而这些人也很清楚这一点,能来三试的弟子自然也是各个门派的佼佼者,多是十多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就算一试没能拔得头筹,但对于自己的实力都是相当自傲的,看着这个新冒出头的权清春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被抢尽了风头的感觉,对她是一点好感也没有。

    甚至一些不客气的人看着权清春进来就开始嘀嘀咕咕。

    声音虽然不大,但暗含挤兑,明显就是故意说给权清春听的。

    权清春仿佛听不见这些不干不净的嘲讽一样自若地走过。

    她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在乎。

    来这里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和晏殊音一起拿到玉箫这一个目的而已,所以只要最后能拿到想要的东西,这些人其实都挺无关紧要的。

    这时,青玉台另外一边也有人上来了。

    听说三试和前面两试不一样,各门各派的掌门大人物也会过来观看。

    这些大人物似乎都是现世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些名门正派的弟子可能是为了凸显自己门派里的长辈的身份,很有规矩的跟在他们后面。

    尽管这样乌泱泱的人群声势浩大,但权清春还是错视到了公司年会入场。

    她只觉得所谓的正道可能也不是那么地纯粹,挺喜欢形式主义的。

    其中清微观的谢掌门走过权清春面前时,余光却是定格在了晏殊音和权清春身上——准确说,是定格在权清春的身上。

    不过,这个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仿佛掠过一般,还没有让权清春感觉到明显地被审视的感觉,就已经不见。

    清微观走过,还有熟人也走了过来。

    而这熟人权清春就不太待见了。

    银帽子,紫衣服,穿得花里胡哨的,和其他素色衣服的门派简直不能比,看着就是孔雀登场,一瞬间让权清春感觉是一块紫色颜料涂进了眼睛里,想要揉揉眼睛。

    但此人却没有一丝体会到权清春的心情,丢下身旁所有的对着他打招呼的掌门没理,单独走到了权清春的面前。

    “清小姐,好久不见,听人说你进入幻境之后走出了最后一阵,恭喜,果然清小姐很有悟性。”

    解若兀作揖一笑。

    他消息可真是灵通啊。

    权清春沉默。

    而看着这两个人说话的场面,周围人又开始安静下来了。

    怎么回事?这权清春还认识天机阁的阁主吗?

    常年出席问道会的人,认识一两个掌门人算是正常,说不上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但要说能认识司南星解若兀,那就很值得拿出来说了。

    毕竟谁不知道解若兀这个天机阁的阁主性子古怪,为人离经叛道,有人扔出巨额灵玉,求他一卦他都不给。

    哪怕问道会年年展开,他来了也基本上就是像是根本不感兴趣一样不说一句话,不是阴阳怪气,就是闭眼休息,好像问道会就是消磨他时间的罪过一样。

    今天这是吹的什么妖风?

    难道说,这个权清春是天机阁的人?

    周围的人嘀嘀咕咕着。

    “解阁主谬赞。”

    权清春其实不是很想和他打招呼,但还是礼貌地道了一声谢。

    解若兀却是根本不在乎周围的人的打探随意地一笑,接着看向了晏殊音:“您也是,好久不见。”

    晏殊音不动声色地颔首。

    看他一眼认出晏殊音,权清春像是小狗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

    解若兀看着易了容的晏殊音,用周围听不见的低声道:

    “宫主,在下这两日推演天机,卦象虽比之前稍霁,但您的劫运未散,是有些不祥的,应远离人群,现世怕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来了……”

    权清春站在一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就看着晏殊音点头,缓缓开口:“我自有数。”

    解若兀看着她这样,也不多劝,点头:“此行请您还是小心为妙,若您还有什么需要,请来天机阁,在下一定做到。”

    晏殊音没答。

    解若兀作揖后,孔雀一样地晃着帽子走向问道会给他安排的位置。

    想起刚才这两人之间说话时交头接耳的动作,权清春心里面又是闷闷的。

    其实她本以为能认出来易了容之后的晏殊音的只有自己了,没有想到这只紫孔雀也能认得出来。

    而且每每两人一开口说话,就总给她一种他们认识了很久的感觉,有一种好像怎么也插不进去话一样的感觉……

    权清春知道他们说的事情不是什么花鸟风月,她心里也觉得自己有些小气,但是又没有办法。

    其他事情她可以不去在乎,但看着晏殊音和其他人说话时隐隐冒出来一点点自己不知道的部分,她心里面就会好像堵住了一样,闷闷的。

    解若兀走了,晏殊音看了看身旁又开始不说话的人,缓缓收回视线。

    她面无表情地勾起了身旁人的手指,接着伸手扣住了她的手。

    权清春看了一眼晏殊音扣上来的微凉的手,心情忽地就亮了一点。

    “……”

    好吧,就算紫孔雀认识晏殊音认识得比较久又怎么样呢?

    反正,晏殊音只会牵自己的手——

    作者有话说:请假————

    今明两天出一趟远门,路上不方便码字,请一假。星期三晚上十二点没有更新的话,星期四晚上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