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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本来颇为看好权清春那些的长老看到她此时这样袒护那个看台上‘疑似鬼王’的女人, 一瞬间皱起了眉:

    “权道友,在这里对道友这样动手,未免有些失礼了吧?”

    “不对吧?”

    权清春冷冷地用扇子抵住陆臣蹼的喉咙:

    “我记得, 先动手的可不是我。”

    “……”

    “权道友, 你既为你身后的这人出手,想必清楚她的来历, 可以回答一下吗?你身后的——”

    长海派的掌门看着自家的弟子被按在地上,自然是觉得脸上分外挂不住,但是还是沉声道:

    “这位是谁。”

    权清春闭着嘴,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如山地把扇子举在陆臣蹼的脖子旁。

    演武场内流露出了非同寻常的紧张感,所有人都握住了自己的武器,仿佛下一秒世界大战即将开打。

    “有什么好问的么?”

    就在这紧绷的空气中,却是坐在一旁的晏殊音开口了。

    她慢慢放下自己交叠的腿, 脚踝上铃铛响了一声。

    这下, 场里原本气势汹汹的人的模样立刻荡然无存, 所有人不禁吸了一口气。

    只见看台上的人扬起衣袖一挥而下, 一道红色的火焰燃起, 烈焰沿着她的衣摆、袖口向上窜升,最后吞没了她整个人。

    火光映得整片演武场染血一般猩红, 随即骤然收拢散去, 原本站在众人面前穿着白衣的女人身上的白衣仿佛被火染色一般变得深红色,而脸更是换了一张面容——

    “晏殊音……”

    看着这张脸, 有人吸了一口气。

    真的是晏殊音, 无明天的鬼王,晏殊音。

    “怎么?想要来兴师问罪?”

    穿着红衣的女人,平静地睥睨着演武场里的所有人, 仿佛在说有本事就来试试一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笑张扬,勾起众人一身的寒意。

    就算是再厉害的人,在敌人阵中的时候,多少也应该收敛一点,但这女鬼明明站在他们的地盘上,却还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真的是够嚣张的。

    换成一般人,如此狂妄,早就被人围攻了。

    但偏偏晏殊音这么狂妄,没有一人敢轻举妄动,所有人都只能紧紧握着手里的武器望着她。

    甚至,还有人出现了悄悄后退的趋势……

    而在这一波后退的趋势中,只有被权清春按住的陆臣蹼仿佛打了兴奋剂一样瞪大眼:“松开我!松开!”

    权清春怎么可能松开他,一瞬间按人的力气都大了点。

    陆臣蹼立马把头看向权清春:

    “你!你知道你现在护着的是什么人吗?她可不是什么好人!你不知道她以前杀过多少人?手上沾了多少血?做过多少恶事?”

    看着陆臣蹼这样,权清春声音一点没乱,冷冷地反问他:“她若是杀人,一定是你们做错了事,若你们没做错事,她又为什么会屠你们门派三百人?”

    “你是被这女人灌了迷魂汤了吗?这种踩着人命往上爬的恶鬼?你还替她说话?”

    听了这话的陆臣蹼被她压着气势却也不减,一瞬间火了起来,额头上青筋立起,挣扎着想要站起:

    “我师祖、我门中弟子数百条性命,难道在你眼里,全都不值一提?”

    陆臣蹼大吼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以前那些被她杀的人里也有她认识的人,这个女鬼就是这样一直踩着那些人的尸体走到现在的,杀了就丢,连回头看一眼都不会。”

    “像你这样替她说话,偏袒她是为了什么?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迟早也会步了那些人的后尘!”

    晏殊音听着陆臣蹼的话眼睫轻轻一颤,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

    但没有等晏殊音作出什么动作,下一秒“咚”的一声闷响就传了过来。

    陆臣蹼瞪大了眼,只感觉一只手扣住他的头,把他的脸重重地摁在了地上。

    “闭嘴。”

    权清春的声音冷冷的。

    血顺着陆臣蹼的眉骨流下,他想张嘴但被摁着脸,一时间说不出来话。

    权清春的右手摁着这人的脸,她看着周围的人,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道:

    “在成为你嘴里那个无明天的鬼王之前,她也是人。”

    她是比你、比你们这些人都更接近天道的人。

    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你们有什么资格说她?

    她摁着陆臣蹼的头,接着又看向了周围的那些长老:

    “各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会不知当年长淢的事吧?要想声讨人,先把以前的账算清楚了再来和我说。”

    说晏殊音没有资格践踏人命,可你们呢?

    你们又把长淢的人命当成了什么?

    晏殊音救了无明天的人,可你们又为长淢的人做了什么?

    你们配说她的什么?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像是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一样,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晏宫主身边的人果然伶牙俐齿,替主子说话从不落后。”

    忽地,一群长老之中有人开口了。

    缓缓走出来的赫然是刚才席上长海派的掌门,阮念安。

    晏殊音漠然地看着这人,语气听不出情绪:“她可不是我的下人。”

    “是么……”阮念安用鼻子笑了两声。

    “确实,这位小友身上的气,看起来倒还是像个人。”

    说着,他又看向晏殊音:“晏宫主,方才我的弟子多有得罪。”

    “但年轻人偶尔气盛难免,说错几句也算常事,可以请宫主大量把他放了吗?”

    晏殊音看向了权清春。

    权清春看着晏殊音望过来,从刚才开始冷冷的眼神温驯了一点,但按着陆臣蹼的手明显反映了她当前的意志坚定。

    ——她很生气,不想放过此人。

    晏殊音尊重权清春的想法,面色淡淡地看向了阮念安:“这你要和她自己说,也不是我让她押着你那废物弟子的。”

    阮念安听着沉默了数秒,心里面咬牙,但还是保持着体面笑着看向了权清春:

    “权小友,一直按着我弟子也不是一个事,不如起来慢慢谈吧?”

    “‘起来’?”

    权清春板着脸看向了阮念安:“你能保证他起来后,就不会乱说话不乱对晏殊音动手脚吗?”

    阮念安看了一眼陆臣蹼,正准开口回答,被权清春按在地上的陆臣蹼的脸色却已经一变。

    他刚才是把那些‘废物’云云的话全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心里不爽到了极致,就算是被权清春按在地上说不出话,还是咬牙挣扎道:“谁需要你放开!?”

    权清春神色冷冷地把他压了下去,一瞬间,陆臣蹼脖子上多出了一道扇子划出的血痕。

    “你看,他这么说。”权清春看向阮念安。

    看着陆臣蹼脖子上的血不断滴落,阮念安的脸色难看了很多。

    这里各大门派都在,偏偏对着他门里的人、对着他最重视的徒弟打压,这无异于啪啪打他的脸,他心里其实已经不快到了极点。

    但他还是沉声到:“臣蹼,你就不要说话了。”

    “师父…可是!”陆臣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闭嘴,我叫你不要再说话了,你是没长耳朵吗?”

    阮念安脸色严肃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转头看向权清春道:“我可以立誓,此番问道会上,只要你们没做违道之事,我与其他宗门,绝不出手为难你们。”

    趴在地上的陆臣蹼听着握紧了拳头,感觉受尽了屈辱,但也只能一言不发。

    听到这句保证,权清春才收扇放了陆臣蹼。

    陆臣蹼狼狈地从地面上爬起,脸上已是青紫一块,他擦了擦脸上的灰,恶狠狠地看了权清春一眼后,没有再多说一句,垂着头就走到了阮念安的身后。

    阮念安看着陆臣蹼的样子敛了敛神色,又看向了晏殊音:

    “还没有问过晏宫主,这次,宫主来我们这问道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看了看四周:“毕竟,宫主这个时期出现实在也不能怪我们心里面怀疑,这个问道会上没有什么是您能看得上眼的东西,我们……实在想是请宫主解释一下。”

    晏殊音看着他,依旧是神色淡淡:“为什么要向你们解释?”

    “难道晏宫主来我们这小小的问道会就是为了陪这位小友拿玉箫无染?”

    阮念安赔笑了两声,打量了一下权清春和晏殊音两人:“还是说莫不是晏宫主也佩服师千秋品行,触碰天道,所以想要无染?”

    “天道?”

    晏殊音脸上十分平静:“天道于我而言,什么也不是,师千秋之流也不过是一个罪人。”

    阮念安也没有什么表情:“哦,那宫主觉得什么人才配说是圣人,是宫主这样的人么?”

    “我?我自然并非圣人,行恶事自诩圣人这种事我做不出来,我不过是——”

    晏殊音冷冷一笑,低声道:“一个恶人罢了。”

    众人面色难看地看着晏殊音。

    权清春却是望着晏殊音那张冷艳的脸有些出神。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以前她听到晏殊音这话,总会觉得她很不谦虚,而现在她只觉得她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也格外地好看。

    她很喜欢晏殊音这种张扬、不可一世的样子。

    晏殊音继续冷冷地看向场中的宗门长老:

    “若照你们的说法,杀过人便是恶人,罄竹难书那——在场诸位,谁的手上没有几条人命?”

    晏殊音的唇角微勾:“若真有未杀一人的,我姑且称他一声好人。可若杀过却还要端着一副清白的架子……”

    “那不过是披着一身道服,惺惺作态的伪君子罢了。”

    问道会来的人毕竟都是要脸的,听着晏殊音的话,除阮掌门之外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脸色也不好看了起来。

    有长老没有应晏殊音的话,只是道:“那既然晏宫主认为自己比我们坦荡,那能不能给出一点证明,证明宫主没有对我们各门弟子下手。”

    晏殊音俯视着下面的长老,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

    敢找她要证据,实在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权清春能感觉身旁的人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缓缓拉过了晏殊音微凉的手,看向台下的长老:

    “这些天她一直和我在一起,我就是她的证明。”

    “权小友,”

    那个发问的长老一脸严肃地看向权清春:“我看你和晏宫主的关系不一般,恐怕你说的话不能作数吧?”

    权清春听着这话顿了顿。

    原来自己和晏殊音的关系不一般已经能让其他人也能看出来了吗?

    那这……还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那,我说呢?”

    还没有等权清春回话,一个声音突然道。

    这声音不高,也称不上冷,只是轻轻一声,演武场一瞬间安静下来。

    “既然权小友都这么说了,那么她和晏宫主就由我保了。”

    谢归谕的语气很淡,像只是随口陈述一件早已定下的事实。

    “但,谢掌门,此事尚未明晰……”

    刚才提问的长老忍不住开口。

    但那长老话未说完,谢归谕就面色无波地抬眸。

    只这一眼,那人就一顿,生生咽下了本来要说的话,再不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也谢谢送来祝福的小可爱

    第72章

    演武场内的气氛缓缓沉下去。

    晏殊音那边却是看了权清春一眼, 冷冷道:“刚才那女人把玉箫递给你的时候,和你说了什么吗?”

    那女人?

    “没、没有啊。”

    权清春听着拨浪鼓似地摇了摇头。

    晏殊音看了一眼权清春牵着自己的手,缓缓收回视线:“那就罢了。”

    权清春:“……”

    但忽地, 角落里的有人怪异地笑了一声,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似的,道:

    “既然谢掌门都这样发话了, 干脆我也保一下这两位吧。”

    这人说得轻巧,但那一排的长老同时皱眉看了过去,是解若兀。

    几个长老差点气得眼珠子都没掉下来。

    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这个怪人也来凑热闹啊?就不能让他们省省心?

    听他这话这意思还是谢掌门开的头?

    谢掌门开了头,所以他也就堂而皇之地上来了?

    解若兀却像完全没察觉这些人的白眼似的,托着下巴看向晏殊音和权清春,眼底笑意浅浅,真像是临时起意凑个热闹一般道:“在下认为尚无定罪之证, 就挑起矛盾反而不利于和气。”

    和气?就解若兀这样的人, 他懂个什么是和气么啊?

    所有长老皱眉。

    “我们天机阁与无明天素有往来, 大概没有谁比在下更清楚晏宫主值不值得信, 宫主其实一向行事坦荡, 若是做了便不会掩饰,从来不避讳。”

    这下是权清春皱起了眉, 她立马拉了拉身旁的晏殊音。

    好家伙。

    这个怪里怪气的紫孔雀, 要保人不知道提前保,偏偏这个时候保, 占尽便宜。

    还说什么没有谁比他更清楚晏殊音?

    听着就不舒服, 去去去。

    但解若兀和谢归谕两人发话后,的确是效果拔群,有些长老听了后, 叹了一口气道:

    “那既然二位已经发话了,那此事我们也无话可说,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终究还是需要有人前去查证,若是宫主不嫌弃,肯与我们同行一趟,也能免旁人多心。”

    从刚才的话听得出来,各门派里有人消失是就是从他们到闻别开始的,所以,这话听起来就是要去调查取证了。

    看来无论是哪个世界,犯罪后调查取证都是第一步。

    但权清春猜晏殊音应该很不想去。

    毕竟这件事应该对她没有任何好处,晏殊音不是那种做好人好事的女鬼。

    但是不知道刚才的话里有什么玄机,只听晏殊音应了一声:“行。”

    不光是权清春,连自己发出邀请的长老也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晏殊音的脸,确定没有错后才瞪大了眼:“啊?”

    他没想到晏殊音居然真答应了,连忙和晏殊音确定了明日启程。

    接着,各门派长老、长海派和药王谷的人都以要确认情况为由匆匆走了,其余人还有很多弟子则是有些警惕地看着权清春和晏殊音两人没有动弹。

    看着周围的人这幅明显是想要实时监测自己的样子,晏殊音平静地坐在了看台上。

    倒是,解若兀缓缓下台走到了演武场上,似乎是在缓和气氛道:“诸位,既然事情也说定了,大家难得聚在一处,看各位现在闲着,不如随便聊两句如何?”

    晏殊音百无聊赖地望着紫孔雀,似乎也没有拒绝。

    “随便聊几句?”

    有人好奇地朝晏殊音看了过去,不知道和鬼王有什么可聊。

    “这样,问道会本就是为论道而设的,我想在这个地方,论道再合适不过,不过说是论道,其实也只是问与答而已。”解若兀看向众人:

    “如我提问:设想一国将危,强敌压境,举国上下无人能挡,现若要保全万民,必舍去一人,诸位将会如何取舍?”

    场内寂静无声。

    解若兀看向了一边的唐杞:“唐道友,你如何作想?”

    “啊?”

    唐杞整个人脑袋都在在脑海里复盘自己这几天有没有说错话,并哆哆嗦嗦地抱紧自己,现在被点了名,才终于是从晏殊音是晏殊音的惊天消息中回过了神:“我不知道啊?”

    但有弟子突然道:“既然能保万民,何不舍一人?”

    权清春想了想,看向了解若兀:“但在此之前,不需问这一人自己是否愿意吗?”

    “愿意和不愿意,又如何?”解若兀笑。

    “如果这人愿意的话,那就舍其人,若他不愿,那便不能这样做。”权清春答。

    “可要是那人不愿意的话,那万人又如何是好呢?”那弟子又道。

    权清春想了想,还没有作答,就见身旁的晏殊音百无聊赖地托起了自己的下巴,语气淡淡地道:

    “若真能救万人,那自然是不愿意也得让他愿意。”

    晏殊音话一出口,周围所有人忽然都噤声,不再说话了。

    死寂的氛围中,不知是谁小声地念了一句:“不愧是鬼王。”

    虽然多数人都没有见过这位大名鼎鼎的鬼王,但现在看来,这位雨中红莲,确实有着世间无二的美丽面容,同时也有着盖世无双的冷漠心肠。

    解若兀听着一笑:

    “诸位,论道论道,本就不是为了论谁高谁低,论道不论行,只是论心。”

    但唐杞听着晏殊音话,还是大着胆子开了口:“可是,要像是安——不,晏宫主这样让那一个人去死,那人的亲近之人,父母、朋友,应该都会伤心吧?”

    “哦?那你的意思是就这么让那一万人的父母朋友伤心吗?还是说,你觉得就算这万人死了,也是亲朋好友死一块儿的,所以也刚好没人会去伤心在乎?”

    “这看法倒也是有意思。”晏殊音想着冷冷一笑。

    唐杞一顿:“……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解若兀听着,微微一笑,看向了一边的年孟芸:

    “年道友又怎么想呢?”

    年孟芸想了想,道:

    “我想我不能做什么选择,我不能为了那一人,视万人的死为无物,但也不能为了那一万人,弃这一人于不顾……”

    场内所有的弟子微微一愣。

    唯有权清春和晏殊音没有说话。

    解若兀点头:“清微观的人向来不喜欢问世事。”

    “但这其实也不奇怪,不做选择那本身也是一种选择,不如说正是因为不做选择,就不会有复杂的因果,所以求道之人往往多是如此不做选择的多。”

    “毕竟,正是有了因果,所以我们难以断尘缘。”

    “晏宫主,不觉得这样更好吗?”

    解若兀看着晏殊音一笑。

    晏殊音听着依旧懒懒地托着下巴,平静道:

    “一个人身在一国之中,就享受着国家的庇佑,既享受着国家的庇佑,又怎么能在危难时期退缩?国之兴也,视民如伤,其亡也,以民为土芥,若不能保下这万人,怕是这一人也难保,所以这一人的牺牲也是必要的。”

    “可这样也……”

    年孟芸可能是找不到形容词,一瞬间沉默。

    “觉得我无情吗?”

    晏殊音神色从容地一笑道:“很多人或许是一个好人,但一个好人往往未必能有一个君王气量,光是看一个人好不好就来判别这世上的决断,未免太过于幼稚。”

    “在乱世被万人赞颂的英雄,放到现世看来其实无非也只是手染鲜血的刽子手,但——哪怕负万人骂名、被人千夫所指,也要不动摇地作出有利于国的选择才是为君王。”

    “我不过是选了一个对于所有人来说牺牲最小的选择,有何可以指责?”

    虽然是极端的想法,但权清春听着觉得身在其位,晏殊音的选择无可厚非。

    只是晏殊音想也不想就给出答案,听着稍微没有人情味了一点而已。

    所有人听着,也说不出反驳的词来。

    这是自然,这是问心,也是论道。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人的评判其实并不重要。

    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所有一切,重要的,唯有问你自己心下判断。

    你是如何评判自己的,你想如何去做,才最重要。

    晏殊音所说的,不过是她自己的所思所想。

    而现在,不过是她的想法,撼动了一些人的道心罢了。

    权清春望着这样的晏殊音,没有说话。

    所有人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但解若兀已经看向了年孟芸:

    “不过,既然年道友心有疑惑,不如继续问下去,刚才设问时说的那一人,我没有说他是谁,但若那一人是千夫所指的罪人呢?”

    “这……”

    年孟芸沉默地看了一眼晏殊音后缓缓开口道:“即是如此,也不能弃这一人于不顾。”

    “可是,既然此人是坏人,本就是必须受罚的啊?”唐杞立马道。

    “是么,”年孟芸静静地抬起眼眸:“那么一个人若犯了错,就不可原谅了吗?”

    唐杞顿了顿,缓缓道:“是,正因为他犯了错,所以说替这万人去死——嗯?”

    说到一半,唐杞也开始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离谱。

    解若兀听了点头,也看向了唐杞:“那么,无论此人犯的什么错,都应该让这罪人替这万人去死?”

    唐杞想了想,又道:“根据这人犯的罪的严重程度来判断呢?如果这人杀了人,我想也无可厚非。”

    “可若这罪人为了保护亲人而杀人又如何呢?若是有人想要伤害这人的至亲,而这人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犯下罪行——那道友依旧还能把这人和那些只是想要杀人偷盗的人处以相同的极刑吗?”年孟芸反问。

    唐杞一顿,缓缓开口:“那年道友又是如何想的?”

    年孟芸深:“我想就算那人如何不好,也不能随便下定夺,因为定下的条件总是可以变的,而万人对一人,总是万人占据优势的,我们若允了这个条件,今后还会出现数百?* 上千人被如此裹挟的情况。”

    “……”

    唐杞似乎是觉得有理,听着陷入了沉默。

    年孟芸说的的确也是一种选择,且是很合理的选择。

    听着年孟芸的话,权清春想起了师千秋。

    师千秋也曾说过,她不会杀一人。

    恐怕,年道友和师千秋一样,有着一个纯然的道心。

    “宫主又怎么看呢?”解若兀听着看向了看台上的晏殊音。

    “自然是杀了罪人,这有何可讲的?”晏殊音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解若兀。

    ——是了,没罪的她都能杀,更何况有罪的?

    解若兀一笑:“……是在下一时糊涂了,确实,宫主做事一向是说一不二的。那,我们再换一下这题,若设这一人是各位呢?”

    “哪怕是自己,杀人便是杀人,所以我的想法还是不变。”年孟芸道。

    “年道友真是很坚定。”解若兀笑。

    “阁主谬赞。”年孟芸施礼。

    “宫主呢?您怎么看?”解若兀又看向了晏殊音。

    晏殊音冷冷地扫了解若兀一眼:“愚问。”

    这的确是愚问,晏殊音正是因为成为了这一人,所以才坐在这个位置上的。

    正是因为她救了长淢万人,所以,她才是无明天的主人。

    晏殊音既然已经是晏殊音,既然她现在站在这里,就已经是一个答案。

    “那么……清小姐呢?”解若兀看向了权清春。

    “……”权清春沉默地看了一眼晏殊音,许久道:“我恐怕是会的。”

    她不像是年孟芸会想那么多,若是真有一万个人需要自己救下,那恐怕自己终究还是会答应的。

    “不愧是宫主的人。”

    解若兀不知怎么地又是一笑:

    “那么,再换一下设问,假设这一人不再是你们自己,而是你们至亲之人呢?如各位的亲人、恋人。”

    许多人有所犹豫。

    年孟芸想了想,答道:“我自然还是不选。”

    这下一看,就能明白年孟芸的回答的确是很有先见之明。

    “那清小姐如何想?”解若兀笑。

    “我?”

    权清春看了看晏殊音:“我会听她的意愿,如果,她不愿的话,我自然不会让她去。”

    “哦?你的意思是,如果她不愿的话,那一万人如何你都不管了吗?就这么任其自生自灭?”

    权清春想了想,开口:“……是。”

    所有人以为权清春至少会否定一两句,但听到这句‘是’也都不禁哑然地转头看向了权清春。

    “那你可就要与那一万人为敌了。”解若兀笑。

    “就算是要与那一万人为敌,也没有办法。”

    权清春垂下眼睫道。

    毕竟那是我的至亲之人。

    晏殊音看了权清春一眼,随后缓缓垂眸,许久不语。

    解若兀却是愣着眨了眨眼,许久才是恍然地一笑:

    “清小姐,你真是一个情种啊!”

    ‘情种’一词一出所有人齐齐望了过来。

    好嘛,对其他人都是赞有风骨,‘坚定’,到自己这里就是情种?紫孔雀真的是会夸人啊。

    权清春简直想像仓鼠一样躲开周围的视线钻进洞里。

    “那宫主呢?”

    解若兀没有在意权清春地淡淡一笑,平静地看向了晏殊音:“您是如何想的呢?”——

    作者有话说:

    1,“国之兴也,视民如伤,其亡也,以民为土芥”《左传·哀公元年》

    第73章

    “您是如何想的呢?”

    晏殊音缓缓调整了一下交叠的双腿。

    铃铛在冰冷的空气中, 轻轻传来叮铃一声细响。

    她的余光看了一眼权清春后,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自然是救万人。”

    权清春听着顿了顿, 不禁垂下了自己的视线。

    唐杞听着这话也是微微一愣, 她想了想晏殊音的话:“可是,师——宫主, 你连自己亲近之人都这样不去庇护,是不是有些过于残忍了?那一个被晏宫主抛下的人,难道不会希望晏宫主一人能占自己这边吗?”

    “那要怎么办呢?”晏殊音平静地抬眼:“为了她,不要那万人的性命吗?”

    “你觉得这合适吗?”她看向唐杞。

    “……”

    周围的人频频朝着权清春看了过来,毕竟她就是做出了这种不合适选择的人。

    晏殊音的话掷地有声,权清春不说话地握紧了手里的折扇,一瞬间胸口发闷。

    她的脑子其实很能明白晏殊音说的话的,她知道晏殊音这个是不得不的选择, 符合她身份, 符合她的性格。

    就连她自己也隐隐感觉得出来, 自己对晏殊音来说肯定是比不上那万万生民的。

    这不过是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活法而已。

    晏殊音作为无明天的宫主, 有着自己的准则, 这谁又能说错呢?

    在情感之前理智先行。

    这不就是一个优秀的成年人、一个有着社会责任的人、一个能作出实事的人应该彻底贯彻的标准吗?

    有什么值得责备?

    晏殊音的选择是正确的,她选的救万人, 是可以带来很多很多益处的选项, 她只是说了一个百分百正确的答案。

    这没有什么可以指摘。

    晏殊音作为无明天的宫主,很优秀。

    只是一个贤明的君主, 往往不可能是一个完美的友人、亲人、爱人。

    仅此而已。

    权清春一边说服着自己, 一边心里面还是闪过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权清春垂下头,吸了一口气。

    自己不应该这么地在意。

    不过,是重要的人又一次不选自己而已。

    又不是第一次了。

    “各位的回答其实都不错, 不过,我们还可以再进一步来提问。”

    解若兀转身看向后面的弟子:“如果反过来呢?”

    反过来?

    众弟子一愣。

    “若是杀一万人的命可以换一人活过来呢?”

    解若兀解释。

    这问题听起来简直是大逆不道。

    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了起来。

    就连晏殊音也眯了眯眼。

    年孟芸皱起眉看向了解若兀:“解阁主怎么能提这样的问题?这……这也太轻率了。”

    虽然早已知道这人离经叛道,但他们都没想到他会问出这种大逆不道的问题。

    “轻率吗?”解若兀眯起眼看了看周围人的表情:

    “年小友,我只是在提问而已,没有真的去这样做。”

    ——这要真要是做了那还了得?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解若兀。

    “清小姐,你怎么看?”解若兀看向了权清春。

    权清春皱了皱眉:“我不会……”

    “不会吗?”

    解若兀看向她的眼睛,语气逼人:

    “其实,清小姐刚才在一万人和自己的至亲之人之间,选了至亲之人,这也等于是杀了这万人,现在这杀万人与刚才有什么不同?”

    权清春顿了顿,一下子有些卡壳:“可是……”

    “不是,解阁主,话不能这么说吧?”

    唐杞看着沉默的权清春,立马出来维护道:“我觉得还是不一样的。”

    “哦?唐道友,觉得哪里不一样?”解若兀饶有兴致地看向她的眼睛。

    “就、就刚才那个是情况逼迫人作出选择,而你说的现在这个情况是主动去杀人啊。”唐杞绞尽脑汁地道。

    解若兀继续咄咄逼人地问道:“唐道友不觉得这两者的不同不过只是措辞上的区别吗?”

    “刚才权道友在至亲之人和那一万人之间,不选自己的至亲之人不也是可以的吗?选了亲近之人,实际上不就是相当于杀了那一万人?只不过,这么一说,听起来好听一些罢了。”

    “可、可如果不选至亲,那不就是对至亲之人见死不救了吗,感情上来说,这时,选自己的亲人不是无可厚非?”唐杞皱眉。

    “哦?从感情方面来说?”

    解若兀浅浅一笑:

    “那,不正是因为再也见不到其人,所以这个想法才会更强烈吗?诸位小友心里难道一刻也没有过遗憾的时候?对于各位来说,这个世上有没有无论如何也想要再见一面的人?哪怕是一面也好?这难道不是更易于理解?”

    有些人忽地垂下了头。

    “可我没有哪怕是杀一万人也想要见的人。”年孟芸垂眸:“如此……不如相忘于江湖。”

    但其中还是有人小声道:“但如果是真的想要见这人一面的话,那要看这一万人和这人孰轻孰重了。”

    所有人立马看向了这弟子的方向,空气中响起了‘情种’的复刻回响,那弟子立马缩了缩头,躲了起来。

    解若兀听着点头一笑:“行吧,那我们便设这一万人是罪人。”

    “既然是罪人本就有罪……”有人犹豫起来。

    言下之意,是想要把这一万罪人全杀了。

    “可这样,徒增杀业,有违人伦,自己也将成为罪人啊。”

    “但,万一这死去的人的确比这一万人更有价值呢?如果这个人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能带来更多的好的改变,罪业是不是可以相抵消啊?”

    “哪有这么容易抵消?罪业又不是这样算的。”

    “可哪怕是一万个罪人,这一万人也不可能千篇一律没有亲朋好友啊,就不管这些人周围的因果了吗?”

    “而且,到底是谁能下判断说他们是好是坏?自己定夺本身就乱了纲常。”

    众人闹得一团乱麻。

    年孟芸不禁看向了解若兀:

    “说到底,选不选其实不过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理由罢了,解阁主是这个意思么?”

    解若兀一笑。

    “那解阁主以为,一人和万人之中如何取?什么办法才是对的?”年孟芸也不禁问道。

    “我自是给不出答案。”

    解若兀终于是一笑:“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的,各位说的话里,其实各有千秋,各有各的理,就算是各位怕得不行的宫主,走的也是正统的为王之道,只是现在有着为王气度的人少了,所以各位不理解罢了。”

    “各位做出的选择,都是大道,没有什么错。”

    “只要走在大道上,终有一天可以得道。”

    “那么,解阁主,这世上,有什么是不正确的道么?”权清春突然问。

    解若兀看向了她,沉默许久道:“……那可能就是邪道了。”

    众人面面相觑。

    “所谓的邪道,与圣人之道之间不过一线之隔。”

    “圣人之道么,就拿师千秋为例——”

    权清春听到师千秋的名字顿了顿,抬起了头。

    解若兀环视了一眼周围:

    “当年师千秋所在的国家被邻国攻打过来,举国上下一片战况,作为一国之师的师千秋独守一座边关城池,以护朝廷迁都逃亡,师千秋这一生之中不曾杀过一人,但最后却选的以自己一人保下肆国数万人——”

    “一人独守空城,神魂尽散而亡。”

    “所以,舍身成仁,是为圣人之道。”

    ……神魂尽散?

    权清春微微发怔,不禁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玉箫。

    她没有想到师千秋竟然是这样死去的,不知怎么地心里面隐隐觉得有点苍凉。

    “那,邪道呢?”唐杞又问。

    “刚才也说了,”解若兀笑:“邪道和圣人之道之间只有一线相隔。”

    “师千秋在不选任何一边的情况下,最后选了舍身成仁是为圣人。”

    解若兀转头看向了权清春:

    “而在不选任何一边的情况下,最后选了杀万人救一人的人——”

    “就是邪道。”——

    作者有话说:1,请一天假,明天晚上十二点更。

    第74章

    邪道。

    权清春愣了愣。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杀万人救一人吗?

    可是, 权清春又想,这其实不是不能理解的事。

    正如解若兀所说,谁可能都有想要再见一面的人, 只是这个代价太大了。

    也有些过于残忍——无论是对那万人来说, 还是对那一人来说。

    解若兀笑:“各位,还有什么不解的吗?”

    “没有的话, 就散了吧。”晏殊音看了一眼权清春。

    ——从刚才开始,她就站得离自己有点远了。

    晏殊音神色淡淡地扫了面前的一群人一眼:“怎么?还不想走么?是想要和我一起走?”

    几个弟子往后退去,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朝她看过去。

    年孟芸看了看现在脸色不是很好看的晏殊音,有些紧张地吸了一口气:“既然,宫主觉得我们碍眼,那今日我们还是先告辞了。”

    这话一出,不少弟子都松了一口气。

    其实年孟芸这话正合众意。

    对面这位是无明天的鬼王,像陆臣蹼那种不管什么冲上去就是打的没脑子的人才是少数, 他们要是对上了本来就不敢动弹, 哪里敢像是那个被打在地上乱滚的人一样胡来。

    而且, 今天众门派出事, 他们这些弟子本来就人心惶惶, 面对这个鬼王——这个各门派长老级人物出面一起联手抵制都没能降服的妖孽,他们能有什么作为吗?

    不再这里身死道消就算是好的了。

    各门派的弟子一听年孟芸招呼他们走了, 开始一个一个积极地离开。

    晏殊音当然是不会阻拦。

    “走吧。”

    看着这些企图跟踪她们的人终于离开, 晏殊音转过头看向了身旁的权清春。

    从刚才开始,权清春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看着面前的弟子们走了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她看着晏殊音看了过来, 点了点头:“嗯。”

    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拿到了玉箫时表情的高兴。

    晏殊音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客栈。

    晏殊音垂下眼睫看着前面步伐重重的人,她停在了自己的房间面前, 却见身后的那个人略过了她,走向了她自己的房间。

    权清春面无表情地打开门,推开,下意识已经迈步走进房间,忽地,却听见身旁叮铃一声铃声细细一响。

    接着,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手白皙好看,只是有点冷,权清春有些发懵地转过头,对上了晏殊音的眼睛:“……怎么了?”

    “房间已经整理过了,你可以到我房间来。”

    权清春抿了抿嘴唇:“……今天我们还是分开睡吧?”

    晏殊音听着这话动作一顿。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一个人经过,但晏殊音拉着权清春的手没有放开,她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许久才张了张嘴:

    “这两天不都是和我一起睡的吗?”

    “我就是……有点累了,想好好睡一觉。”

    她今天实在是有些累了,现在心里面也有些闷,只想一个人休息。

    晏殊音看着权清春,眼里面好像没有一点波澜。

    “和我在一起就不能好好睡了?”她语气淡淡地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我有点累了,身上也脏……”权清春的语气吞吞吐吐。

    “那又怎么了吗?”晏殊音淡淡道。

    “……”

    权清春垂下眼睫,回过神就已经被晏殊音有些强硬地拉着手腕带回了房间。

    打开房间,权清春觉得这个地方其实也没有那么特别,明明这两天一直和晏殊音睡在这个房间里,但是,今天她就是觉得这房间有些冷,也有些黑。

    “……”

    权清春只觉得情绪乱七八糟的,有些不舒服。

    晏殊音看着她整个人好像站在未知的空间里一样,一手抓住另一只手臂,手抓得很紧,不禁也是嘴角压了压:

    “刚才说的话,让你生气了?”

    权清春听着‘生气’这个词顿了顿,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有。”

    “那怎么一路都不说话?”晏殊音伸手想要捏捏她的脸。

    “就是……不想说话。”

    权清春吸了一口气,拿下了晏殊音的手。

    晏殊音看着自己的手被她拿开,许久盯着权清春的眼睛没有说话。

    权清春看了她一眼,也缩了缩头,拿起一边的衣服,快步往浴室的方向走了过去:“我还是去洗澡了。”

    再说下去有什么意义呢?反正是没有办法变的事情。

    晏殊音是一个有理性,有责任感的人,自己也是有着正确判断力的。

    她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所以,自己这不是生晏殊音的气了。

    只是有一点点受伤罢了。

    但她可以自己调节自己的情绪,不需要晏殊音担心。

    过了今天,她就可以调整好心情变成平常的自己了。

    这方面,她颇有经验。

    晏殊音看着她走进浴室,许久才回过神。

    权清春在浴室里洗干净了身体,垂着头坐进了浴池里。

    脑子里,还是总响起晏殊音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心底还是希望,晏殊音会有那么一点点可能选自己的。

    哪怕,她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规定说过,你选了一个人,那一个人百分百会选你。

    也能明白自己对晏殊音来说比不上无明天的一万人,但是,期待和现实对不上的时候,人就是会失落。

    “……”

    活了二十年的理性告诉她,对晏殊音抱有这种幻想才是自己的不对。

    权清春看了着水面里的自己,把头埋了进去。

    许久,她吸了一口气,终于抹了抹脸,从浴池里站了起来。

    晏殊音应该也不是不喜欢自己,不在乎自己,只是没有那么喜欢,那么在乎而已。

    而像是晏殊音这样选的才是对的。

    世界上大多数人更多不是都像是晏殊音这样吗?

    自己那种非晏殊音不可的心情,想要对方像是想着自己一样才是错的,自己应该快点调节过来。

    自己不过是第一次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好像有点喜欢自己的人,而这个人是很好看的晏殊音,所以自己上头了,产生了如此不实际的幻想。

    但像这样感情用事,一时间上头才是不对的。

    应该克制。

    做正确的选择,不在感情上放上太多,不依靠他人,不只选择一人,这样才是对的。

    否则就不过只是一个情绪化的人而已。

    对吧?

    权清春换好衣服回到了房间。

    房间里有点冷,晏殊音正看着窗外。

    看着她出来,晏殊音转过了头。

    但权清春没有看她,而是直接走到了床边躺了上去,就这么拉过了被子闭上了眼睛。

    晏殊音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地走进了浴室。

    过了不知多久,浴室的门又开了。

    铃铛在房间里响起清脆的响声。

    房间里有些黑,权清春已经缩到了被子里,整个人把被子盖在头上,好像已经睡着。

    晏殊音垂下眼睫,平静地上了床。

    这床很窄,两个人睡确实不大。

    但和昨天一样。

    只是,昨天晚上话那么多一个人,到了现在却一下子不说话了,足以改变任何一个地方的氛围。

    “……”

    黑暗里,晏殊音缓缓靠近了权清春:“权清春,睡了吗?”

    “……”权清春闭着眼睛。

    她听见了晏殊音的声音,但一瞬间觉得自己好累,没有气力去应。

    晏殊音见她不答,心里也好像有什么刺过一样,有些心烦。

    她知道她是醒着的。

    她知道权清春是在想什么,两个人昨天晚上才说过的话她也记得,她倒是希望权清春像是昨天晚上一样,情绪外露一点地对自己发脾气,向自己讨要一点什么,但是现在权清春一句话都不说的样子,反而让她觉得有些心烦。

    她总是觉得,权清春这个人喜欢得了便宜卖乖。

    有什么不满就放在脸上,一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说一大堆话,一有委屈,就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要自己哄她。

    这个时候的权清春要求很多。

    总是以自己的情绪为威胁,要自己很多东西,虽然多是要摸她、捏她、抱她、亲她这种事,然后索要自己说一些不切实际的话。

    但只要是权清春要的,自己基本上都能给她,所以,就算是被她缠着要了什么,晏殊音也并没有什么不耐烦。

    反正,她都能给。

    就算她越要越多,自己也能一直给她。

    她也知道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的权清春基本上什么都不会去央求,笑也是比哭更多。

    这样子,固然她不讨厌。

    但要让权清春对自己和对这些人一样,晏殊音是不允许的。

    晏殊音觉得与其她现在这样,不如索性大哭大闹更好,威胁自己,说自己坏话……像是平时一样,大哭大闹。

    毕竟,哭闹还好,说明她能消化,但消化不了的时候,权清春就会跑开。

    就像那天晚上从她的家里一跃而下,再也不见她的父母那样,逃得远远的。

    晏殊音伸手揽住了权清春的腰,感觉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有些心烦:“……”

    有些东西给不了,就是给不了的。

    可这种时候,自己到底要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大家不要轻易打赌哦

    第75章

    晏殊音有些冰凉的手贴了上来。

    作为一个鬼, 她没有心跳,但是她确实感受到了胸口掠过了许多烦闷的感觉。

    晏殊音的手只是很轻地放在了她的腰上。

    “权清春,虽然刚才我那么说了, 但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重要。”

    晏殊音的手很轻, 也有些凉。

    “……”

    权清春还是没有动作,只是感觉眼睛有些酸酸的。

    她当然知道在晏殊音的心里自己不至于不重要, 自己对于晏殊音来说,相较于其他人而言已经特别了很多了。

    但……恐怕,也不至于很重要,她也不想听晏殊音说这些。

    反正,晏殊音的嘴里基本上没有什么让她开心过的话。

    晏殊音看着她的背吸了一口气,心里面很烦。

    晏殊音真的很不喜欢最初到权清春家里时,她小心翼翼、看自己脸色,每天躲着自己, 恨不得躲自己八丈远的样子。

    ——明明好不容易才把这人养熟……

    晏殊音不明白, 怎么才过一天, 人就可以有这么大的变化?

    可对于这个变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觉得心情烦得不行。

    “权清春,我自一出生起就什么都有了。”

    她一出生就什么都有了, 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 父母是最好的父母,老师是最好的老师。

    权清春听着垂了垂眼睫。

    晏殊音说这些做什么?所以呢?她什么都有了, 所以什么都没有的自己就应该去理解什么都有的晏殊音吗?

    可她本来就是打算去理解的, 晏殊音没有必要说这些的。

    她往窗户那边一挪,表示晏殊音没必要说这些。

    但,下一秒, 就感觉身后的晏殊音把自己往后面拉了拉,不让她走。

    晏殊音紧紧地揽住权清春的腰,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拉了回去,不让她离自己太远:“……不要躲着我。”

    权清春的身子一顿,感觉这声音较晏殊音来说,有些微弱。

    她有些想要往后看晏殊音什么表情,但忍住了。

    晏殊音吸了一口气,沉默地把头靠在了权清春的背上。

    说实话,她不喜欢向任何事物、任何存在、哪怕是天示弱。

    就算是天道对她降下审判,她也从来没有一次对其哀求过一次,她毅然决然地前行,一个人走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

    所以,她现在心里面真的很烦。

    虽然权清春说过不会跑,要一直陪在自己的身边,可是她是有前科在案的。

    她不会允许权清春像是离开她家那天一样,一跃而下,离自己身边越来越远。

    跑了一次的人会不会越跑越远,这谁也不能确定。

    所以,她现在绝不同意权清春擅自躲着自己……也不同意,她把自己放在她父母的那个位置。

    “……权清春,这句话,我只说一次。”

    晏殊音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她不喜欢向任何人示弱,她的位置要求她高高在上,她也自始至终保持着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应该有的姿态。

    她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是示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哀告,但只要有用的话,她还是会说给权清春听。

    哪怕这辈子她一次也没有说过这种话。

    “虽然我一出生就有了一切,但我的人生没有一次,为自己做过选择。”

    “父母、才华、衣食住行、哪怕是同窗、老师,都是生来就定好了的。”

    “我所有的选择都是不得不做的。”

    晏殊音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低低道:

    “但,只有你——是我自己选的。”

    虽然,她今天没有选权清春,但是权清春已经是她选择的结果,是她理智之外的答案。

    作为无明天的宫主,她不得不选那一万人。

    但,作为晏殊音,她只选过一个人。

    作为无明天的宫主,必须用理性判断一切。

    但,作为晏殊音,她把所有的感性给了权清春。

    权清春背对晏殊音,不知怎么地,觉得晏殊音是在骗自己。

    她知道自己明明不过是晏殊音从她们家里面随便捡来的一个人,可是,下一秒又觉得眼睛酸酸的。

    毕竟,哪怕是这种安慰的话,她也是第一次听。

    光是听着这句话,她心里面那些讨厌的情绪好像少了一些。

    她缓缓翻过身,看向了身后的晏殊音:“真的吗?”

    看她转过来,晏殊音沉默了许久:“……真的。”

    她轻轻把权清春往自己的怀里拉了拉:

    “是真的。”

    这件事怎么可能是假的。

    权清春不知道晏殊音说的是真是假,吸了吸鼻子。

    “……你呢?没有话要和我说吗?”晏殊音盯着她的眼睛问。

    “……说什么?”

    权清春垂着头。

    她今天情绪不高,没什么话想说的。

    晏殊音那双很凉的手轻轻攀上权清春的背,把这人往怀里拉了拉:

    “你刚才说没有生气,是真的没有生气吗?”

    权清春看着晏殊音身后的空间,感觉怀里的人冷冷的,忍不住想要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也抱紧了她:

    “……有一点点。”

    终于承认了。

    晏殊音不知怎么地竟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

    “还有呢?”晏殊音放缓了声音,接着问。

    权清春沉默了一下,有些不想开口,但还是蹭了下晏殊音的头,晏殊音的耳朵贴着她的下巴,有些柔软。

    “可能,还有一点委屈……”权清春想了想又连忙小声地补充道:“但,也就一点而已。”

    晏殊音:“还有呢?”

    “没有了。”权清春垂头。

    满口谎话。

    晏殊音眉心微微皱一下,吸了一口气,没有吐出,只是压着声音道:“我说过你可以对我说谎吗?”

    权清春肩膀一抖,视线立马移开原来的位置:“我没说谎的。”

    “你是觉得我看不出来你说谎吗?”晏殊音垂下眼睫:“平时不是什么都要说吗?”

    权清春顿了顿,鼓起了脸:“我平时也不是什么都说的……”

    说着说着权清春觉得不对,压低了声音。

    晏殊音平静地看了权清春一眼,压着情绪捏了捏她的耳朵:

    “怎么?有很多瞒着我的事?”

    “……没有。”

    “没有,那就说出来。”

    晏殊音不再允许她继续找任何的理由。

    权清春视线游移地看了看其他地方,声音低低道:

    “……就是觉得,自己好像不怎么好。”

    晏殊音垂下眼睫,没有眨眼地盯着面前人的肩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许久,她吸了一口气:“我…有说过你不好吗?”

    “……”

    权清春不说话。

    光是这样说出来,她就感觉自己已经很不好了。

    权清春以前每次和家里人吵架的时候,都会想想为什么爸妈不喜欢自己。

    毕竟爸妈妹妹一家人处得很不错,就自己融不进去。这不就是说明了自己有着一点问题吗?

    不然,为什么父母不在乎自己?

    权清春知道这是个不好的习惯,但今天晏殊音的话让她又想了一遍这件事。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有这个问题的。

    她忍不住就是觉得自己可能是有什么根本性的问题。

    否则,一个人的人生怎么可能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

    否则,自己都尽力做到了百分百,还是这么不招人喜欢?

    如果不是自己的问题,难道是命里有这么一个程序机制?

    否则,她真的想不通……

    晏殊音抿了抿嘴唇,她看着权清春的脸久久没有眨眼:“权清春,我没有说过你不好,对我来说你很好。”

    “……”

    权清春还是第一次听晏殊音这样说自己,一时间心里面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在等这句话一样,忽然有些泛酸:“……真的?”

    看着她这样眼睛湿湿地望着自己,晏殊音微微一怔。

    这一瞬间,她想今天可能真的是自己做的不对,竟有些后悔起来。

    她沉默地拉过权清春的衣领,忽然也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她忍着不去眨眼地拉过面前人的脖颈,将权清春拉近到自己的脸旁,接着扬起脸吻了上去。

    怎么可能不是真的?

    你是我的。

    怎么可能不好。

    她想起了第一次到权清春家里的时候。

    当时,她就想过,自己的人怎么能住这种地方。

    如果一开始就把权清春放在自己身边养大,绝不会像是这样的,自己也绝不会像是权清春的父母一样,伤她,害她哭,逼着她从那个狭小的窗户里逃出去。

    她明明一开始是这么想的……怎么今天变成这?* 样?

    这些时间里,她好不容易把这个人养熟,养到她对自己好像没有间隙。

    现在,哪怕是想想,她也绝对不允许权清春对自己像是对她那对父母一样把自己的情绪藏起来的,畏手畏脚、一言不发。

    也绝不允许她哪一天从什么地方一跃而下、离自己而去。

    两人的肩膀慢慢地贴近。

    权清春不是什么很能忍耐的人,被晏殊音这样吻了上来,忍不住慢慢地抱紧了晏殊音,有些渴望贴近她。

    “权清春,你想要什么?”晏殊音看着她那双荡着渴望的眼睛问道。

    “我想要……你。”

    “我是谁?”

    “晏殊音,我想要晏殊音。”

    权清春看了看晏殊音,又埋下了头,吻着她压了上去。

    晏殊音一把拉下她,任由她的索取。

    这是她要的权清春。

    她要的权清春,情感先于理智先行。

    是永远只对自己忠实,只对自己撒娇任性,最忠实自己的权清春。

    ——对自己予取予求的权清春。

    第76章

    许久, 两人的脸慢慢分开,晏殊音的头抵住了她的脖颈,盯着权清春的眼睛。

    “权清春,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我帮你做的事?都说出来。”她伸手捏了捏权清春嘴唇。

    权清春看了看晏殊音的脸, 有些期待:“……我说出来的事情就能实现吗?”

    权清春眨了眨眼道:“你上次不是答应我了的要一直陪我,结果来这个问道会, 非要我进名榜才带我走。”

    “我有时候觉得你这个人说话挺不算话的。”

    又凶又冷漠。

    听着这个晏殊音的顿了顿,她吸了一口,抿着嘴唇道:“你讨厌我了吗?”

    权清春察觉自己刚才说错话了,小声嘟哝:“我只是讨厌说话不算话的人,但你是晏殊音,所以就还好……”

    “但你不能老是这样的。”

    说出来了但不能实现,那还不如不说。

    “的确,说出来当然不可能都实现, 也不能保证一定都让你满意, 毕竟, 那不现实。”晏殊音的声音淡淡的。

    权清春垂了垂头:“……”

    果然, 我就知道。

    晏殊音捏了捏她的耳朵, 面上平静道:“但只要你说了,我就会尽量满足, 这才是要你说出来的原因……”

    权清春一愣。

    晏殊音看着她, 没有再说话。

    ——所以,你什么都必须告诉我。

    权清春认真地瞥了瞥晏殊音:

    “……那我以后抱你, 亲你, 碰你的时候,你都不能生气,也不能给我眼色看, 也不能冷嘲热讽的,而且每天至少要给我一次抱你,亲你,碰你的机会。”

    反正话里话外,是身体上的便宜她要占尽。

    权清春看着不说话,审视着自己的晏殊音沉默数秒,给自己的想法找补了一点:“当然啊,我也不会让你吃亏的,你也可以主动亲我,主动抱我,主动摸我……我不像你动不动就给别人脸色看,我是那种,你想摸多久都可以的那种。”

    她说得振振有词,仿佛这波是晏殊音赚了一样。

    “……”

    ——精打细算的小东西。

    晏殊音被她这样子气得笑了一声出来,但也忽然想看看她到底能提多少要求:

    “还有吗?”

    权清春也没想到她今天脾气如此之好,简直像是观音下凡,不禁觉得有点划算:

    “当然还有啊!还有……还有,想要你对我好,关心我,喜欢我……”

    晏殊音听着这话,声音淡淡的:

    “我平时不关心你,对你不好吗?”

    权清春听着动作一滞,立马皱起了眉头:“……你怎么跳过了最重要的那个?”

    晏殊音抱着她,好像听不明白她说什么的样子:“‘最重要的’哪个?”

    “就…就‘喜欢我’的那个啊。”权清春拉了拉晏殊音的衣袖。

    按刚才晏殊音问话的语气来说应该问一句‘我不喜欢你吗?’。

    怎么晏殊音能不问呢?这样很不好。

    “哪个?”晏殊音又笑。

    这个女鬼绝对是在装没有听懂!

    权清春看她笑,立马发现她又是故意在气自己了。

    真讨厌。

    权清春吸了一口气,一下子又对着晏殊音咬了上去:“你怎么老是玩我?”

    晏殊音看向正在咬人的权清春,许久,有些舒适地叹一口气:“那你…喜欢我吗?”

    权清春听着这句话,立马看着晏殊音点了点头:

    “当然啊,谁和不喜欢的人这个那个的啊?谁会亲不喜欢的人啊?”

    这还看不出来吗?晏殊音的视力怕不是有问题,真笨。

    晏殊音听着笑着看向了权清春,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十分清醒。

    “……”权清春忽地,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间接听到了晏殊音的答案。

    晏殊音和自己是一样的。

    权清春心里面有些激动,但是她还是控制住了面部表情,只是说话有些结巴道:

    “但你…你说出来和我知道是两码事!”

    晏殊音看向权清春:“那你说出来了吗?”

    权清春看了她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我喜欢你。”

    晏殊音顿了顿,不禁眨了眨眼:“……再说一次。”

    “我喜欢你。”权清春重复一遍。

    这一遍,颇为顺口了许多。

    “再说一次。”晏殊音又道。

    “就我喜欢你嘛……我喜欢晏殊音。”

    念着念着,念了很多次,权清春不知怎么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一下子戳了戳晏殊音的腰:

    “不是,晏殊音,我都说了那么多次了,你怎么不回我一句呢?”

    晏殊音真没有礼貌,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礼尚往来呢?

    晏殊音搂住她的肩膀,懒懒地靠在她的怀里:“……你接着说,说得我满意了,我再回你。”

    满意?

    权清春撅起嘴,一下子很不满意:“你要怎么才能满意?”

    晏殊音不说话。

    权清春怀疑这个坏女人根本就是想听了就不说!

    权清春一下子又往晏殊音身上扑了上去,她拉着面前这人微凉的身体到了自己的怀里,开始慢慢折磨起她昨天找出来的要害:

    “晏殊音,我喜欢你,你喜欢谁?”

    晏殊音还是不说话,十分能忍地收住声音。

    权清春看着她这样子,开始不停地叫她的名字,一看见晏殊音的反应,就见缝插针地问她问题。

    空气中的温度渐渐起来,权清春有些迷离地看了一眼晏殊音渐渐变红的脚踝。

    平时走路的时候,这人脚踝上的铃声总是会响起来,可偏偏今天,晏殊音稳住身体一动不动。

    权清春看着她听着自己的话,不断变红的皮肤,不禁想起她昨天自持的样子,有些好奇地探过了头:

    “宫主,你难道是很喜欢我这样问你话啊?”

    话一问出,晏殊音肩膀一颤,本来靠在权清春的腰上的脚踝上,传来好像快要碎掉的铃声——

    权清春也是一怔。

    她瞥了瞥怀里的人,自己也有些耳红地道:“你…你是喜欢听我这么叫你啊?”

    晏殊音听着一瞬间蹙眉,她闭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不想见面前人脸地推了推权清春:

    “闭上嘴。”

    这一推,很轻。

    权清春都没觉得她用了力。

    她沉默地看着怀里的人的耳朵越来越红,不禁感觉好像找到了新方向一样,停下了动作。

    “晏殊音,你喜欢谁啊?”

    权清春缩着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却全是跃跃欲试。

    晏殊音知道她是故意的,轻轻吐出一口气后抓回了权清春的手臂,她冰凉的身体缓缓靠了上去:

    “不要问了……”

    ——快继续。

    权清春看着她这样靠上来,一瞬间,理智好像都飞走了。

    她一下子按倒晏殊音,有些失控地吻了上去。

    刚刚的不舒服、闷闷不乐仿佛只需要看着她这种忘情的表情,就好像可以一笔勾销。

    她折磨着晏殊音,吻着她,偏偏不进行下一步。

    “晏殊音,你喜欢谁?”

    ——老是得寸进尺。

    晏殊音不堪其扰,她想要推开权清春,却又忍不住抱紧她。

    “宫主,你喜欢谁?”

    晏殊音原本搭着的手突然抓住权清春的肩膀,抓一下,又松开,又抓紧。

    原本端着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最后整个人靠在了权清春的怀里。

    “晏殊音,你刚刚叫我都说出来,我也要听你都说出来……”

    权清春忘我地看着晏殊音的表情,一时间脑袋都有些发晕。

    这个人——

    这个平时平时高高在上的人,这种时候的这种表情,只有自己能看得见……

    在权清春的推动下,晏殊音示弱的声音好像叹息一样一声又一声地响起,她皱眉缓缓地伸手抱住了面前的人。

    “权清春。”

    这声音很轻,她有些痛苦地皱起眉,一点一点地抓紧了权清春的肩膀。

    权清春又问:“……你喜欢谁。”

    晏殊音闭上眼睛,紧紧抓住权清春的肩膀:“……你。”

    权清春听着心里有些亮了起来,她也抱紧了怀里的人:“我也喜欢你。”

    权清春觉得她这样真是好看,不禁张开嘴咬在了晏殊音的脖子上:

    “晏殊音……晏宫主,宫主,你有多喜欢我?”

    “你有多喜欢我?”

    晏殊音皱起眉不想再听她的声音,可是听着听着,一种从血液里流淌的震颤像是海浪一样接连不断地涌起——

    下一秒,铃声断了线一样,戛然一响。

    晏殊音整个人像被抽走力气一样,有些柔软地靠在了权清春的怀里。

    “晏殊音,你……是不是站不起来了?”

    看着她软乎乎的样子,权清春故意问她。

    晏殊音肩膀一顿,接着就不耐地用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闭上嘴。”

    权清春觉得这只手也是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想着,忍不住更用力地抱了上去。

    “要再洗一个澡吗?宫主。”

    权清春像是一只贪婪的大狗一样,一边吻她一边问道。

    晏殊音摇了摇头,没有睡够一样,半眯着眼缩在了权清春的怀里,她有些自暴自弃地圈着她的肩膀,遮住自己的眼睛:“……不准叫我宫主。”

    ……明明刚才好像那么高兴。

    “哦。”

    权清春感觉自己刚才的得意忘形一定又得罪晏殊音了,只能缓缓缩起头,不敢招惹这人地帮晏殊音收拾身上的痕迹,替她换上衣服。

    但收拾着收拾着,正准备去浴室的时候,晏殊音又伸手抓拉了权清春的手,没有让她走。

    权清春发现,今天的晏殊音比昨天的自己还黏人,有些探究地探过了头:“怎么了?”

    晏殊音缓缓地靠到了她的怀里:“……不准躲着我。”

    权清春一顿。

    虽然刚才的晏殊音她很喜欢,但是,权清春觉得这句话,比她那副样子更让自己心动了一点。

    她立马跑去裹了另一床被子过来,把面前的女鬼和自己裹到了一起:

    “……我本来就没有躲着你。”

    ——我一直陪着你的。

    第77章

    第二天一起来, 所有人就准备出发了。

    隐市的人如果要选择集体出行,方式很特别,他们不坐什么地铁和飞机, 而是坐飞舟。

    虽然权清春怀疑这恐怕和他们人人身上都带有管制刀具有关。

    但闻别恰巧在现世不属于景点范围, 位于深山之中,没有机场和火车站, 就连巴士也不在这里停靠,所以飞舟反而成了方便的原因。

    “飞舟的设计很特别,我听师父说是以以前墨家人制作的机关来运作的,听说可以御风而行,甲板上面施了小法术,所以前进的时候只会感觉到微风从耳边吹过。”

    唐杞对权清春和晏殊音介绍道。

    虽然,昨天她知道了晏殊音是晏殊音的时候,只觉得欲哭无泪是不敢退也不敢动。

    但仔细想想, 毕竟她和权清春是校友, 而且, 当不知道晏殊音是安师姐的时候, 晏殊音似乎也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 反而可能是她说了很多要命的话。

    但就算这样安师姐还能忍住,让她觉得这个无明天的宫主, 可能其实是一个好人。

    “想要飞舟更快一点还可以往引擎里加一点酒, 这样就可以加快速度了,所以每次开船之前, 我们都要检查一下酒够不够……”唐杞友道。

    不知怎么地, 这听起来竟然像是在开派对。

    而且,和现世坚决杜绝饮酒驾驶的理念大相径庭,在这里是居然是有了酒才能开飞船。

    权清春有些震撼。

    但飞舟需要的酒和飞机的燃油也不太一样, 据唐杞说,这飞舟每运行一次,需要倒上十大桶的酒。

    权清春在心里面算了一下价格,如果是啤酒还好,但如果这飞舟喜欢喝红的或白的,那这“燃料费”一定不是很便宜。

    唐杞还说:“隐市的人常常在过节举办庆典的时候用飞舟在天上遨游,可以吹着凉风,近距离观看烟花,我们师门一般就会租一艘来看。”

    权清春看了看现在白茫茫的一片,心想如果可以和晏殊音一起看烟花的话那的确还是不错的。

    一直不说话的晏殊音余光扫了她一眼:“想看的话,下次再来就是了。”

    权清春听着耳朵动了动,不禁一下子抿起嘴唇,心里美滋滋地拉起晏殊音的手晃了晃。

    ——我老婆,真的好好哦。

    “……”

    这话听得周围一直悄悄观察他们的其他门派心肝都是一颤,敢怒不敢言地朝着那边看了过去。

    不是,‘下次再来’?

    这话什么意思?敢情您是来上瘾了是吗?

    飞舟时速约等于一辆火车,中午出行,下午就到了。

    速度比不上飞机,但胜在了不会堵车,可以无证并饮酒驾驶,以及各处可以停放。

    当然,权清春私心还是认为,这个世界上最快的交通工具是无明天的大门。

    只要大门布下阵法,一眨眼就能到目的地。

    除了会被人围观,显眼一点之外其实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当然,晏殊音应该不会让她心里的这些正道小人走无明天的门,正道里面的各位更是敢不敢走进无明天大门都是一个问题。

    一行人走下了木梯,到了闻别的山脚。

    ——听说这个地方进入山林之后就是一片瘴气,飞舟进去反而容易撞到不该撞的地方。

    除了要修道,仙门弟子还要在世间去除邪物,以此历练自己。

    按理论划分邪物多是会做恶的东西,如走尸、和一部分怨魂。

    在各派的眼中,这个世界上多是存在百慕大三角这样的事情,据他们的说法,所谓的百慕大三角,正是因为里面这样的邪物是层出不穷,所以才会事故频发。

    而闻别这座深山,是近几年来经常出现走尸的地方。

    虽然现世的人没有感觉,这座未开发的深山有着不亚于百慕大三角一样的邪气,所以近年来,他们派出了很多弟子前去处理周围的邪祟。

    但很巧,就上个星期开始,这些人和开往百慕大三角的飞机一样,没有一个人回来。

    前几日,长海派听到了没有人回来于是过来搜寻,但现在也开始毫无音讯,可想而知,就是走进这片瘴气之后不见了的。

    各门弟子下了飞舟,一下来,所有人都有些警惕。

    当然,除了混沌的唐杞外……

    “所谓的走尸,个个无魂,我以前跟着我师父处理过,很像是手游里面出现的那种丧尸。”唐杞对着权清春科普道。

    权清春很不喜欢这一类玩意儿,但听着点了点头:“……看来唐杞道友也是会玩手游的。”

    唐杞一本正经地点头:“但这里,你就算是就算砍了它的手,爆了它们的头,它也依旧可以动,所以,砍的时候最好把它们的脚砍了。”

    很实用的理论,权清春记下了。

    “……”

    所有人站在这片瘴气之前都没有动弹,有些警惕晏殊音。

    这一路上大家都相安无事,但是大家都很怕这位鬼王对他们做些什么。

    现在,到了闻别,他们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

    “……”

    正道中人左右使眼色,余光都是朝着晏殊音和权清春方向去的。

    ——这两位好像没有什么动作。

    如果晏殊音要在这里设计他们全灭了,那这个时候最有可能,毕竟这个地方已经脱离了隐市的范畴,但是他们转了一圈,什么陷阱也没有发现。

    所有人戒备了一圈,都有些茫然了。

    而晏殊音在注意到他的举动后,很平静地嗤笑了一声,瞥了一眼面前的瘴气后,气定神闲地走了进去,权清春理所当然和她一起走了进去。

    铃铛在这一片森林中叮铃响起。

    唐杞看着这两个人走了进去,习惯性地也快步走了上去。

    显然,她通过本能知道了跟在哪一边安全性更高。

    “走吧。”

    谢归谕也很平静和年孟芸一起走了进去。

    一瞬间几人不见。

    这下,衬托得不进的人胆子实在是太小了,于是各派的人也提心吊胆地紧紧跟在晏殊音的身后走进了闻别山之中。

    虽然已经是傍晚接近晚上了,但是依旧是前路不清。

    一行人缓缓地拨开了树海,发现这里好像没有尽头一样,走不出去。

    “是鬼打墙。”

    能来这里的人,到底都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

    许多人也看得出这不过是一个鬼打墙的迷阵。

    几个人倒也不像是在演武场的时候一样畏畏缩缩,不敢对晏殊音做什么的样子,反而是伸手一挥就是一记符纸下去,冲破了阵门,阵象一下子打开。

    所谓破阵的能力,每个人都有所不同,但,混到掌门长老级别不会破鬼打墙,那就说不过去了。

    于是,一行人轻轻松松破了阵继续往前。

    穿过被黑暗笼罩的灌木丛,一步一步往前走去,便可以渐渐看清,在前面一阵一阵的浓雾之中,有人站着。

    一行人有些警惕地前行,没有过去。

    但长海派的有几个长老看见前面人影身上穿着的熟悉的衣服,却是已经按捺不住,一下子冲了出去。

    “常柄?……含章?”有长海派的人立马走了过去。

    那几个僵硬地如同蜡像一样站在树周围的弟子无疑是穿着长海派的道服。

    这几人正是长海派这几天联系不上的那几个弟子。

    但是,正当长海派的人伸出手的一瞬间,那几人如同已死一般,目光无神地倒下。

    “含章?!”

    周围的氛围幽幽暗暗,那几个长老面容抽搐着抱着自己的弟子,不停地晃着面前的人。

    但周围有几个门派的弟子似乎是看到了更前方的人影:“……那该不会是我们派里的人?”

    那人说着,一瞬间冲了出去。

    看着他们冲出去,平时很少说话的谢归谕一时之间蹙眉,喝止道:“先不要去。”

    可是冲出去的人本身注意力就全在自己门内人的身上,没有人顾及她的声音,等到注意到有人喝止,就发现周围的瘴气已经开始变浓了。

    他们想要回来,可不知从哪里来怨魂如黑色的潮水涌动,一瞬间吞没了几个冲出去的人——

    他们发出痛苦的吼叫,一群人脸色骤变。

    年孟芸反应过来:“冷静,这是触发了阵法,先躲!”

    场面一片混乱。

    唯有晏殊音神色淡淡地抽出了权清春怀里的玉箫。

    她神色很平静地看向了权清春:“离我远一点。”

    她的嘴唇轻轻抵在玉箫的箫口,气息自唇间送出——

    箫声破空而出,响彻山林。

    这一声,声势磅礴,好似刀锋出鞘,掀起一阵气浪。

    气浪凛然地斩断了周围呼啸而来的怨魂!

    晏殊音红衣飞荡,一缕头发从她的耳边垂到肩膀,但她的眼神始终平静,仿佛一切都不足以让她畏惧一样,平静地吹响着手里的玉箫。

    凌冽的箫声穿透了瘴气,仿佛惊起了什么一般引得周围鸟兽四起。

    周围各派的人这时才终于是回过了神拔剑应对起这一波汹涌的怨魂。

    就这一瞬间,黑暗之中白光一闪,冲着晏殊音的面门而去!

    有人想要提醒,但还没有出声,箫声就已变调,一瞬间声浪如同一记气刃对着着白光而去,将这一白光抵散。

    “……”周围人目瞪口呆。

    用乐声,可以做到这件事的人绝对不多,今天他们是见到了。

    只是,更让人紧张的是,有出招,就说明出招的人就在附近!

    到底是谁?!

    一瞬间,一大片乌鸦如同海浪在这片森林之中此起彼伏地涌动。

    而其中一阵强烈的气带着白光一闪,好似一张深渊大口不停张开,连不小心撞过去的怨魂都仿佛像是烟雾一样就这样碎开……

    “宫主,小心!”年孟芸道。

    所有人看着这一道白色好似可以吞没一切的气冲向晏殊音一瞬间都有些恍惚,他们手脚冰凉,不知道这一海啸一般的招数到底要如何才能挡住……

    除了权清春。

    权清春看着那白光如撼动天地的海啸涌来,脸色一变,展开手里的般若就是一甩!

    “当”的一声巨响荡起,黑红色的气浪和白色的气浪对撞,一瞬间如风卷残云,将周围的瘴气轻易地荡开——

    拨开云雾,月光流动,权清春赫然看见般若挡住的是一把玉扇!

    权清春盯着那柄扇子顿了顿,视线缓缓往上移动……

    这人和她用的是同一种武器,同一个路数,仔细回想一下刚才,似乎…就连招数都是一样的。

    她继续抬头,流动的月光缓缓照在了她对面那人的脸上。

    这是一个有着出尘的样貌的女人,一袭白衣,一脸冷然。

    但恐怕任谁来看,都不会觉得她是一个好人。

    女人也沉默地看向权清春,许久,带着一丝疑惑的表情变得恍然:

    “难怪,能接住天问的人不多,原来是你。”——

    作者有话说:1,进新篇章。

    我知道有些小可爱会有天马行空的脑洞,但我大纲是写好了的,逻辑是没有问题的 看下去就行了。

    2,顺便一说,斩断怨魂属于超度。

    第78章

    唐杞怔怔地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女人。

    这个人的确好看, 但这个人身上已经有着一种不像是人的气质,阴冷诡异,让人不敢靠近一步。

    虽然穿着一身白衣, 但, 就像是权道友穿黑衣也能穿出一身凛然的感觉一样,这个人就算是穿白衣也是一脸邪气。

    权清春看着天问被对方这样轻易地接下, 立马收手,后退了一步。

    下一瞬,手里的般若挥出——

    天河倒挂!

    狂风大作,乌云又卷,遮住了空中一半的月亮。

    如此近距离的天河倒挂面对一般的人来说,基本是可以让人绝望的。

    但,对面的女人丝毫不惧,似乎还是在权清春这一扇挥出的同时, 唇角浮出一抹笑。

    她仿佛不用看就能知道这一记招数一样, 和权清春一样后退了一步, 随即挥手。

    玉扇一出, 赫然, 也是一记天河倒挂!

    一瞬间两种完全不同的气流冲开了周围所有的人——

    “……”

    看着自己最擅长的两招被面前的人用出。

    权清春有些发怔。

    她感觉喉咙发干,闪身一避后, 又是一扇。

    风行九天!

    却不料, 那女人立刻反手也是一挥。

    赫然,也是一记风行九天。

    两个巨大的风眼相撞, 掀起海啸一样的狂风。

    断尘, 断业,回风——一招一招用出,但一招一招, 无论如何变化,仿佛没有一招是这人不知道的一样,每一式一用出,便被她原样打回,来来回回,分毫不差,有时甚至更快半分。

    周围各派的人,看着这幅场景已经有些语无伦次,本来以为演武场上面的权清春已经是全力以赴,但现在看来,她竟然还是收了力的吗?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她对面那个人。

    近身出招,距离越短,变数越多,几乎不给人判断的余地。两人相隔不过咫尺,几乎是看不清是什么招式的,周围人都是看到下一招才发现两个人到底做出了何种应对。

    但这人,却依旧能仅仅凭借一点点微小的动作看出来权清春的招数,用出相同的招数,能作出反应……

    这不就说明,她和权清春的确有着出神入化一般的默契?

    各门各派的的人立马开始嘀咕这个人到底是谁?

    权清春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这些招数被对方如同拨棉花一样拨开,不禁有些出神:“你怎么——”

    这人听了权清春的话一瞬间笑了出来:“想问‘你怎么会天问’?”

    “权清春,你忘了天问是谁写的招式吗?你不会以为这些招式是你自己的吧?”

    “你的所学所想,你的这些技巧,到底是从谁那里学的?你不会忘了吧?”

    权清春顿了顿。

    她想起了怀里的《高人日记》。

    狂放的天才。

    师千秋的对手。

    也是,在这一路上为自己指点迷津最多的一人。

    或许,比起温末然,这个人更像她的师父。

    “巫长凌?”

    一瞬间,权清春感觉自己的血液逆流——

    这个名字一出,各派长老仿佛死了一样齐齐失声。

    而有些小辈却嘀咕了起来这好似听过,又好像没有听过的名字。

    周围的目光看向了年孟芸。

    年孟芸解释道:“天下之大,要说扇子却永远不过两扇,一扇玄扇,一扇玉扇。”

    “所谓,玄扇就是权道友手里的这把般若。”

    “而玉扇,便是那人手里那把‘一扇无声,不染血痕’的‘我执’了……”

    年孟芸斟酌了一下词句:“这位巫前辈行事向来果决,在邪道之中声名极盛,所以,凡是见过这把玉扇的人,多半难有再提起它的机会——”

    言下之意是,都死了。

    听着,弟子们的脚步往皆后退了一步。

    但有人看着巫长凌正在看着权清春,却是沉了沉心,拿出了自己的剑,绕到了巫长凌的身后。

    她屏住了呼吸,一步踏前,冲着这个女人的后颈一次而出!

    但还没有等他挥剑砍下,下一瞬,巫长凌却仿佛不以为意般转过头,直直地对上了他的视线:“你又是谁?”

    一瞬间,那打算偷袭的人只觉一股寒意渗出,连血液都微微发颤。

    “本座讨厌不自量力的人。”

    巫长凌的表情比面对权清春时冷了许多,手里的扇子一挥。

    顷刻之间,气流如浪翻卷,那边的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身形便已被掀起,直冲半空,连抵挡的余地都没有——

    “下一个,还有谁想来吗?”

    加上各门派的人,算下来这里人数也有几十人,各个也算身怀绝技,但就算如此,她也没有一丝惧色。

    恐怕,是在这个人的心里就算是现在被这么多人包围也有百分百的胜算。

    也是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意思……

    想着,有人谨慎地收起了剑:“……前辈,我们今日来此,不是为了与您动手,但近日各门弟子接连失踪,此事可否请前辈给个说法?”

    “说法?”

    巫长凌神情淡然地看向了外面:

    “人确实在本座这里,刚才各位不都看见了吗?”

    所有人听着都是一震,虽然知道了巫长凌大概率就是万恶之源,但谁能想到刚才他们在树林里看到的那些尸体都是她的杰作呢?

    有几名长老都不禁气得脸色发白:

    “那…那刚才的那些魂魄又到底是什么?”

    “那些魂魄少说上千,你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人魂?!”

    这需要杀多少人!?这到底是把人命当做什么了!?

    “本座做什么事,何时需要告诉你们了?”

    巫长凌听着他们的问话,没有一点慌乱,气淡神闲地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你们做事会告诉路边的爬虫自已的意图吗?”

    听着她暗讽他们是爬虫,那些长老气得脸都快变形了,但看着巫长凌走来,他们却还是不禁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巫长凌看着他们想叫不敢叫神情,似乎觉得有些扫兴,脸色沉沉:

    “再者,本座不过是略施惩戒罢了。”

    “是你们那些不守规矩的弟子先擅闯了本座的院子,在这里肆意破?* 坏,难道,本座还要看着他们在自家的院子里肆意妄为吗?”

    好不容易赶来闻别,见到的却是已经无魂的徒弟,再听到巫长凌这么一番话,一名长老分明也是气急了,终于忍不住厉声大喝道:

    “你这…你这妖孽!就是迈进这里一步你就要收了我徒弟的命?到底谁在肆意妄为?”

    “我徒弟的命在你眼里就什么也不是了吗?”他叫得大声,好似在哭。

    “人命么?”

    巫长凌听着只是微微抬眸,她目光扫过众人,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一笑,表情比面对权清春时冷了许多:

    “的确什么也不是。”

    这话实在是过于自我极端,所有人听到的人呼吸都是一滞。

    “其实诸位说得义正辞严、冠冕堂皇,但实际上,依本座过去的经验,越是把这些话挂在嘴边的人往往越是自私自利,若到了生死关头——”

    巫长凌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往往是说这种话的人比谁都跑得快,最后,不说徒弟、师父,便是至亲,也未必舍不得丢下。”

    她目光凉薄地看着众人:“不知诸位是不是本座想的这种人。”

    “是不是也不会和你这种邪祟再论!”

    那长老听着直接拔剑朝着巫长凌就冲了过去,而另一边权清春看着巫长凌背对着自己,也是立马抬手挥扇——

    这冲出来的长老的确也算不得弱,他的动作十分敏捷,长剑带起的风猎猎作响!

    但巫长凌看着他冲来也没有一丝畏惧,轻而易举地用同样的招式挑开了权清春趁机扫过来的扇锋,下一瞬,脸色却是一凝,迎着那名长老即将要刺中自己的剑锋,反手又挥出一扇!

    这一扇,毫不留情地冲着这个长老和长老身后的人而去,好似山崩地裂!

    唐杞看着这一记扇招好像迎面而来,一瞬间不禁逃避一样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却是“铛——!”的一声巨响从她的耳边荡开。

    唐杞在气流中猛地睁开眼,就发现权清春不知什么时候拿着扇子挡在了众人前面。

    余波卷起尘土从权清春的身旁流过,带起她的黑发悠悠地扬起。

    这一招,权清春能瞬间接下的确不同凡响,但似乎接得时机还是有点晚了……

    她看着巫长凌,没有说话,只感觉喉咙里闷出了一口腥味,咳了一口,血直接顺着嘴唇淌了出来。

    但这一瞬间,权清春感受到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怪的心情。

    她想,巫长凌对其他人用的这一招,是真的想要他们命的。

    接着她又想,可这人和自己刚才对招的时候,似乎……是有放水的。

    为什么?

    是高人对便宜徒弟的偏爱吗?

    权清春一瞬间竟觉得有点合理。

    “权道友,你没有事吧?!”唐杞立刻叫了出来。

    权清春想要说没事,可是忽然感觉有些吃力。

    她眼前也开始有些模糊,重心不稳,下一秒,一只手却自然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很温柔地顺着她的背送了一股气上去。

    这手很轻,也很冷,但送来的气却一瞬间护住了她的气脉,不至于让她的内脏被气浪压迫。

    许久,权清春感觉好了一些,她转头对上晏殊音冷冷的眼睛,有些心虚的动了动嘴:“……”

    但她还没能说什么,晏殊音就已经张口了:

    “我上次就说了,叫你少管闲事。”

    她语气一如既往,没有一点体贴。

    “对不起……”权清春往她的怀里靠了靠。

    晏殊音看她靠了过来,顿了顿,也没再追究:“也罢,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这个。”

    周围十分安静,所有人都齐齐看向了晏殊音和巫长凌。

    晏殊音面无表情地转头,定定地看向了对面的巫长凌:

    “……长淢三万五千的人魂,是被你取走的吗?”

    她的目光平静,只是声音很冷很冷——

    作者有话说:1,抱歉,没写完,星期天早上也是九点更。

    第79章

    这话一出, 所有人都看向了巫长凌,但巫长凌平静地看着晏殊音没有说话。

    许久,她终于挥开了衣袖, 拿起扇子淡淡一笑:

    “晏宫主, 你想听什么答案呢?”

    晏殊音沉默地盯着她的眼睛:“不是我想听什么答案,而是答案到底是什么。”

    她轻轻扬起了手, 目光冷冷地看向了面前浑身都是邪气的巫长凌:

    “我再问你一次——”

    “长淢三万人的人魂,是不是你取走的?”

    巫长凌又笑了笑。

    她笑得很轻,也笑得诡异。

    权清春想,这个世界上恐怕很少有人能光是这么一笑,就给人一种发邪的感觉:

    “看来,宫主这些年是一直在找那三万的人魂的下落,想要为长淢的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不愧是晏宫主,果真是高洁大义。”

    晏殊音盯着她没有出声。

    巫长凌十分平静地合上手里的扇子:

    “不过, 宫主也的确是问对人了, 当年在长淢设下祭坛的人正是本座, 取走长淢万人神魂的人也是本座。”

    “而那年本座取走的三万人魂, 现在——”

    巫长凌神色淡淡地挥手:

    “也仍在本座这里。”

    一瞬间, 所有人都能看见数不清的怨魂在巫长凌的脚下爬行,他们像是一只只从腐尸里钻出来的蛆虫一样瞳孔无神, 行尸走肉般地朝着四周爬行、涌动……

    很难想象, 他们竟然是一个个人的灵魂。

    晏殊音看着巫长凌脚下那一片魂魄,目光一凝, 扶着权清春肩膀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些……是什么?”

    “宫主看不出来么?”

    巫长凌沉声道:

    “这正是宫主一直在找的长淢三万人的亡魂。”

    一瞬间, 晏殊音顿了顿,随即沉默地看向了巫长凌。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权清春却感觉到了晏殊音扶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传来的气,好像在翻涌着……

    周围所有的人, 无论是各派的长老,还是其他不知长淢的弟子,本来都在窃窃私语,但看着晏殊音的眼神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那实在是一种想杀人的具象表现。

    巫长凌却继续平静道:“宫主,是想要讨回去吗?只可惜,人死也不能复生。这些人的肉身,也已经不复存在了……”

    巫长凌看向了晏殊音:

    “如此,您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没有了。”

    晏殊音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波澜,语气斩钉截铁。

    她仿佛丝毫不为巫长凌那近乎挑拨的话语所动道:“知道是你做的就已经足够了——”

    权清春却是一顿。

    虽然,晏殊音现在面无表情,语气也好像很冷静,但她的确能够感觉出,这个人现在——很生气。

    晏殊音半垂下了眼睫,轻轻把权清春往身后推去:

    “权清春,你刚才伤到了气脉,现在先和其他人一起退下。”

    “那你呢?”

    权清春立马问道。

    她望着晏殊音的侧脸,心里面不知为什么,有些心慌起来。

    “我么?我自然是要——”

    晏殊音收起了手里的玉箫,她轻轻一挥袖,左右的森林里便燃起了一片一片的火焰,火焰的光照亮了她那张好似神佛的脸:

    “亲手杀了这人。”

    一瞬间,红莲业火并排连起。

    蒸腾的热气,仿佛可以将他们的血液一瞬间蒸干,森林一瞬被幽幽地染红,好像成了一片枫林,所有的一切,将这里化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周围各派自然不敢参与,看着晏殊音这样一瞬间都齐齐往后退去。

    而下一秒,晏殊音更是一手扬起,一阵大火自巫长凌的脚下漫上半空,冲着她整个人而去——

    但是,对面的巫长凌却仿佛知道晏殊音会用这一招似地,在看着业火染红森林的一瞬,便已经平静地转动了我执。

    接着这一扇,大风四起。

    就这一挥,她脚下涌起的火焰就一瞬间被风吞没!

    在不远处,本以为可以给巫长凌一个好看的众人发出遗憾的叹息。

    晏殊音却好像不以为意一样,继续不疾不徐地抬手。

    红袖飞舞,又引出一片大火——

    巫长凌看着她抬手的瞬间,不慌不忙地后退,扇子一舞却是用着一记气流强压下了这滔天的火势。

    但火焰没有就这样扑灭,被她这一压反向朝着晏殊音涌去。

    仿佛这一瞬间业火要将晏殊音自己就这么吞没一般——

    但晏殊音眼神淡淡,竟然是一瞬间长袖再舞,火焰如长蛇涌起,将那冲击过来的大火吞没,继而又朝着巫长凌而去!

    巫长凌看着业火再来立马后退,但下一瞬,地底竟也裂开,窜出无数的岩浆,岩浆如相互缠绕,形成一出牢笼,紧紧地包围了她——

    就算是这样,巫长凌也没有一丝慌乱,反手用出了一记风行九天。

    一瞬间,岩浆之中,形成了一记风眼,风眼迅速扩张,如同一个异样的漩涡一样将这岩浆瀑布生生地卷走,一瞬间化为乌有……

    远处的人看着晏殊音和巫长凌的对战久久不语。

    如果看巫长凌和权清春的对弈,可以说是强强对决,现在这两个人的样子,完全可以说是神仙打架了。

    唐杞看着这个场面怀疑自己眼睛有点问题:“妈妈啊……”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这是人的范围内,不念咒就可以用出来的招式吗?

    风行九天吞没火焰,但下一瞬间,火势又从天降,巫长凌看着晏殊音攻来,脚底的魂魄不断涌动自她的脚下涌起,挡住了面前的火焰。

    “……”

    晏殊音微微一顿,随即皱眉,接着又打算抬手。

    “没完没了的。”

    巫长凌语气有些不耐起来,一瞬间,脚下再度涌起了无数的亡魂,接二连三地将火焰再度扑灭,火焰随着怨魂散去,森林再次涌上了一层瘴气,将巫长凌的身形隐去。

    晏殊音看着涌起的瘴气沉默不语,沉默地在森林里前行。

    现在的情况不是很好。

    敌在暗,她在明。

    而她脚踝上的银铃会发出声响,无疑很容易被巫长凌盯上。

    一阵气流忽然从她的身后出现,接着一记狂风伴随着成百千上千的怨魂魂席卷而来——

    “……”

    晏殊音一顿,但还是一瞬作出反应唤出业火烧掉了这片怨魂,只是,这一次,她也不再游刃有余,额头上,渐渐地渗出了一点冷汗:“……”

    她感觉到了前方有强风袭来,却终于是来不及避开,硬是吃下了巫长凌的一记扇招。

    “本座记得,宫主在现世是有着禁制的。刚才宫主消耗了那么多灵力,现在是不是已经有点吃力了?”

    晏殊音沉默着擦去嘴角的血迹,也没有被这一扇招打得没了方向,反手又是一挥,火焰顺着巫长凌这次用出的扇招攀了上去——

    本以为这次总算可以给她一点伤害,下一秒,巫长凌却依旧是毫发无伤。

    而她已经再次展扇,这一瞬,只见那白玉扇子带着气势而来。

    ——天问。

    晏殊音顿了顿。

    她知道自己要如何才能接下这一招,但因为体内的禁制,现在四肢开始渐渐变凉,竟是做不出更多的动作……

    她沉默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招将至。

    天问带起一阵阵的强风,大风澎湃地卷起周围的一切,让眼前有些模糊,但下一瞬,却没有任何的疼痛袭来……

    晏殊音看着强风散去,微微一怔,只见一袭黑衣的人手握着扇子挡在了她的身前。

    扇与扇之间对撞,发出不快的声响。

    巫长凌微随即蹙眉收起手里的扇子:“……”

    强风擦过,权清春眉梢裂出了一道血痕,殷红的血液顺着她的眉骨滑落,但她丝毫没有理会,伸手就探向了身旁人的额头。

    权清春的掌心温度很高,晏殊音沉默了数秒,好似没有一点大碍一样,平静地抬起头:

    “……我刚才叫你退下。”

    ——明明动弹不得,语气还是这么不好。

    权清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轻轻往她的体内送去了自己的气:

    “但我之前也说过,要一直陪你。”

    晏殊音微微一顿,没再说话,只是手指抓住了权清春的衣服:“……”

    权清春看着她这样抿了抿嘴唇,随即转头。

    她伸手擦掉脸上挡住视线的血,表情凛然地看向了巫长凌:

    “……换人吧,我来和你打。”

    巫长凌看着权清春,脸上没有笑容,只是表情傲然:

    “哦?你觉得你能赢吗?”

    权清春余光看了一眼晏殊音:

    “……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

    面对巫长凌,她当然不觉得自己能赢,但她现在要是不能赢,晏殊音就危险了。

    她松手放开晏殊音,挡在她的身前,随即挥扇冲出,天河倒挂!

    巫长凌看着她,也是挥扇,赫然也是一记天河倒挂。

    风行九天!

    风行九天。

    回风!

    回风。

    来来回回,巫长凌气息没有一点紊乱,但权清春却因为刚才气脉受损,已经气息不稳……

    她皱眉,挥扇——天问!

    巫长凌看着她,微微垂眸,也是挥手——

    天问。

    这一次,她用的力度却稍微大了一点。

    权清春一瞬间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好像快要被冲击震裂了一样,喉咙里又泛出一口腥味,眼睛有些模糊起来……

    巫长凌看着她微微眯了眯眼:“权清春,你要死了。”

    “……”

    权清春嘴角溢出血来,沉默着没有回答,依旧是挡在晏殊音的面前。

    巫长凌看了一眼那边的晏殊音,又看向了权清春,垂下眼眸:“何苦呢?”

    低沉的声音,有些不快。

    “那个女人最挂念的不过是她的家国百姓,就算你这样护着她,她迟早有一日,也会弃你而去。”

    “……”

    “说到底,你对她这样,为她至此,就算为她死了,她又能为你做到哪一步?她又会如何对你?你觉得值得吗?”

    什么意思?

    巫长凌是想要干涉她的恋爱自由吗?

    权清春听着也是皱眉:“我对谁如何,和你有什么干系?”

    但就算是便宜师父,也不能管这么宽吧?

    巫长凌听着这句话,慢条斯理地收扇:

    “与我无干?”

    她扬起脸,笑了一声,语声平缓:“既然你这么不怕死,那也罢,长痛不如短痛,我现在了结你也是一样。”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权清春:

    “也省得你有朝一日因她失去一切……万劫不复。”

    权清春感觉不妙,立马出手!

    但巫长凌挥手速度更快,一阵比之前招式更强的强风袭来,将权清春的扇子打了回去。

    权清春一愣,后背发凉。

    这次,巫长凌的行招很快,终于是没有留情,扇子一瞬间抵住了权清春的下巴。

    权清春被抵住要害,胸口五脏发闷,一瞬间感觉呼吸不上来。

    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人说话,巫长凌漆黑的眼睛,却是看向了权清春:“……”

    她的眼神很疯。

    也很复杂。

    权清春看不懂。

    她只感觉她们之间的便宜师徒情并不应该用这么复杂的眼神来审视。

    许久。

    正当权清春以为巫长凌要给自己一个了断、自己恐怕真的要这么死了的时候——

    巫长凌却是缓缓松开了那只随时可以取走她命的手:

    “罢了……你带她走吧。”

    说着,一大群乌鸦顷刻间扑向了巫长凌。

    下一秒,乌鸦四散而去,而巫长凌的身影就这么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1,写大纲时候就想,如果是前世今生的话,肯定毫无悬念,所以,特意安排了更合适我们这篇故事的发展和高潮,嘻嘻。

    第80章

    看着巫长凌终于消失不见。

    权清春喉咙闷出了一口血, 眼前忽然有些不清楚起来。

    一瞬间瘴气渐浓,她吸了一口气,走到了那边的晏殊音身旁。

    周围的魂魄不断袭来, 权清春转了一下般若, 回风荡开魂魄。

    “巫长凌呢……”

    晏殊音呼吸依旧有些不均匀,她望着不远处刚才巫长凌还在的地方咬了咬牙。

    “她走了。”

    权清春说着, 伸手背起站不稳的晏殊音。

    晏殊音皱着眉,捏紧了她的衣服。

    “晏殊音,没事了……”

    感觉她的手指捏紧了自己的衣服,权清春一边走,一边沉声说着。

    她的声音不像是平时那么开朗,有些发沉。

    她一边背着晏殊音,拿出了扇子赶走周围的魂魄,一边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次赢不了, 下次还可以赢……无论是什么时候, 无论你的对手是谁, 我都会帮你。”

    黎明渐渐清晰, 晏殊音看着背着自己的人的肩膀缓缓垂下眼睫。

    权清春背着晏殊音, 渐渐看到了前面人的影子,他们还在处理周围的残魂。

    符咒的痕迹残留在地上, 刀剑声不断响起。

    “现在只剩那些魂魄了, 赶快把那些给解决了!”

    前面有人大声道。

    唐杞拿着剑,斩掉了周围的魂魄, 回过头就看见了权清春的身影:“权道友, 你到底去什么地方了!刚才一出去就不见了人影。”

    “不过说来,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周围魂魄好像少了一些了,我想肯定是晏宫主压制了对方——”

    唐杞正要接着说, 转头看见浑身是血的权清春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接着,她看着她背着的晏殊音,一瞬间脑子都有些懵:“宫主这是——”

    权清春抿着嘴唇:“她受伤了,唐杞道友,你去把药王谷的人叫来帮她治疗。”

    她说着,放下了晏殊音。

    唐杞看权清春这幅样子也是伤得不清,一下子紧张地跑去,直接拉了两个药王谷的人过来。

    权清春看着她跑到了那边,想到晏殊音应该没事了,一下子感觉心里面松了一口气,眼泪都涌了上来,眼前的东西都有些模糊,开始出现重影——

    她伸出手想要扶住身旁的树,但还没有碰到,就发现身体不知从什么地方涌起了一阵一阵的痛意。

    一瞬间,全身上下的骨头仿佛被抽掉了一块最关键的轴心,顷刻间全部坍塌……

    刚刚坐下的晏殊音一怔。

    唐杞拉着药王谷的洛良袭过来时,看到的就是权清春倒下被晏殊音拉过去的瞬间。

    “我的妈,权道友这是怎么了?!”

    权清春的脸埋在晏殊音的肩膀上,浑身是血,平时整理得整齐的头发也软塌塌的,额头上的血还在流着,整个人看起来遍体鳞伤。

    “唐道友,先治谁?”跟过来的药王谷的弟子问道。

    “这…这……”

    唐杞看了看晏殊音,又看了看权清春,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先帮哪个,哪个看起来都伤得不轻,这时,一个声音冷冷地帮她做出了选择。

    “我没事。”

    刚才好像已经没有力气的晏殊音托着权清春,果断道:“先救她。”

    唐杞看着晏殊音浑身是血的样子,觉得晏殊音受的也不是小伤,连忙道:

    “可是,晏宫主,你身上也流了好多的血,也要赶快治疗啊……”

    晏殊音神色淡淡地扫向了面前的两人:

    “救她。”

    这语气是命令,不容置疑的鬼王的命令。

    洛良袭和另一个药王谷的人一滞,接着不敢再说任何的话,连忙跑了过去到权清春的身旁,俯身开始拿出针来治疗——

    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外面的人都在讨论着怎么处理巫长凌那个妖魔邪祟。

    这个妖孽的实力现在实在是太变态了。

    虽然晏殊音打上去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无所不能的晏宫主可以烧了这妖孽。

    但是,那妖孽的应对态度那叫一个从容,让人觉得她简直是开了挂了,连晏宫主都没能把这人给烧了。

    这人脚下一串魂魄唤起,简直如同亡灵法师一样呼风唤雨,那状态,已经近似陆地神仙了,而她人格还近似于一个疯子,这种搭配可让任何一个正常人抓狂。

    可问题是如果晏殊音都不能解决,那还有谁能解决?

    以后要任由这个妖怪闲庭信步一样地走在现世,像是采摘蔬菜一样采摘人魂?

    “可问题是现在要去哪里找人呢?”

    “接着这样下去不知道她还要杀多少人!”

    “那要怎么办呢?现在人踪迹都找不到,我门下弟子少了那么多人!”

    “就只有你们有损失么?我们门派里面呢?”

    “有没有天罚,可以劈她几下啊?”

    权清春就是听着这样的声音,醒过来的。

    她感觉脑海里的一根弦在发热,晕乎乎地作响。

    所谓的仙门,可能其实也和菜市场相差不多,斤斤计较。

    权清春想着,咳了一声。

    她这一咳发现,喉咙里全是血。

    房间里面很亮,已经是白天,但是她还是有些看不清楚。

    她眼睛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一股火辣辣的感觉侵蚀了她的喉咙:“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飞舟里面,你已经睡了一天了。”

    晏殊音靠在一旁的木墙上,眼神淡淡的:

    “药王谷的人说你是内脏都伤到了,你那个同学一直在哭,说你这样放在人间是需要去做什么手术,吵死了,哭得人心烦。”

    “我当时真想把她烧了。”晏殊音冷冷道。

    权清春一瞬间觉得晏殊音可能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

    但下一秒晏殊音道:“但我昨天实在是没力气了,再想到你和她关系不错,所以最后还是没烧。”

    ——我是不是还得夸您还怪体贴的呢?

    权清春听着她的声音想。

    虽然晏殊音和平时一样说着话,但声音里,是权清春少见的疲惫。

    权清春感觉晏殊音很少这样的姿势站着,不禁撅了撅嘴:“你的伤呢?”

    “我的伤?”晏殊音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你是病人,但我不是。”

    权清春没理她的狡辩,分析了一下她的言下之意:“你没让人帮你看病?”

    晏殊音顿了顿,抱着手道:“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说实话,她最不喜欢的其实是别人碰她的东西。

    如果不是因为权清春的状况实在是不好,她也根本不会让药王谷的人碰她。

    但昨天的状况实在是没有办法,治人,她的确没有药王谷的人精通。

    “可是我你上次抱了你一晚上才好——”

    权清春想起那天回家时,看着晏殊音硬撑着的样子,立马动了动,想看晏殊音的脸,但是一翻身,又觉得筋骨很疼。

    她疼得缩了缩鼻子,声音里十分委屈:“晏殊音,我好疼。”

    “……”

    晏殊音看着她这个样子顿了顿:“要我帮你叫药王谷的人来么?”

    “我不要药王谷的人,我要你。”

    权清春对着空气,伸出了两只手:“抱我。”

    晏殊音沉默地看着她,觉得她撒娇能力见长。

    “晏殊音,抱一下我。”权清春又道。

    晏殊音沉默了许久,看了看这里的床,又看了看外面。

    外面还是吵得不可开交。

    晏殊音锁上了门,没有说话地坐在了床边,权清春立马伸手小狗一样地环住了她的腰。

    看着她这样,晏殊音也俯身抱了上去。

    “这样能有用吗?”

    晏殊音的身上已经很冷了,权清春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有用,用你的体温过来帮我冰一冰就好了。”

    “……”

    晏殊音没有介意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冰块来用,很平静地被她拉进了被子里,权清春的脸耷拉在晏殊音的肩膀上:“把手给我。”

    晏殊音瞥了她一眼,照做地把手给了她。

    权清春轻轻伸手贴住了她的下巴。

    晏殊音一顿。

    两人没有说话,但权清春的气却缓缓地流进了晏殊音的身体里,转过了她的大小周天,像是一阵暖流,走过了她的四肢百骸。

    “好点了吗?”许久,权清春轻声问。

    “……嗯。”晏殊音眼睫微微一颤,声音很低很低。

    权清春伸手拉了拉晏殊音,将她抱进了怀里:

    “我感觉你好像没休息,我们一起休息一下吧。”

    “……”

    晏殊音没说话,任由她抱住,沉默地被她拉进了怀里。

    “权清春。”

    许久,晏殊音突然开口:“巫长凌和你说的那些话……”

    她说着顿了顿,似乎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权清春没有想到晏殊音还听到了她们两个人说的话,一时间也愣了愣。

    ——什么“万劫不复”那些么?

    她其实没有怎么在意,但晏殊音居然还在一直想着,不知道想了多久。

    权清春已经能很清楚的明白,在晏殊音的心里面有一个无论如何都要守住的东西,这个东西是长淢的人魂。

    这个东西对于晏殊音来说比任何一切都要重要。

    那些人魂里面有长淢的百姓,有她认识的人,有她曾经的一切。

    是可以压垮她的责任,是被赋予了一切的重担。

    “晏殊音,我和你是站一边的,她说的话,你不用在意。”权清春顺了顺她背。

    “以后,如果你想要回无明天,我就会陪你回去。”

    权清春抱着她:“如果你想要复仇,我也会帮你。”

    虽然,打赢巫长凌的确有点像是天方夜谭。

    权清春也对这个人有着一种不知道怎么下手的感觉。

    以前她读巫长凌的日记,只觉得这个人狂。

    昨天见了真人站在一群狂舞的灵魂中央毫不动摇的样子后,权清春就发现这人不仅仅是狂,而且还很疯。

    简直就是“疯狂”这个词的具体人物形象。

    但是她想晏殊音如果要去复仇的话,她可以陪她去。

    她答应过晏殊音陪着她,而这个陪,不顾后果,心甘情愿。

    “所以没事的。”她抱住晏殊音。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不陪你,也不要担心,我会讨厌你。

    我都能理解。